对自己深情回望
    白苔路,群山。

    在寻青的诊所待了一夜,尚不知自己触及公司禁忌的岱雪来到循风店里。

    老人起得很早,正用机器锻打烧红的钢胚。“太急了吧,小崽子?”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循风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

    “知道您效率高。”岱雪笑嘻嘻地找把椅子坐下,循风手里的钢胚已经拉长,形状尺寸一看就是为她的锯子准备的。

    “哼,先前那把我锻了好久,你也舍得丢!”循风戴着护目镜,目不斜视地看着不断砸下的动力锤,“折角水晶我拜托埃纳去找了,锯齿的部分得等她把材料带来,我再重新堆叠锻上去。”

    “嗯嗯,辛苦您了,钱我会按照先前那把付的。”

    “先前那把?那可不行。这把是从头锻起的。之前你是把你妈的剑拿来,我只锻了一层折角水晶的锯齿上去,和现在可不一样。”循风瞟岱雪一眼,“得加钱。”

    “是吗,还有这回事?”岱雪故作诧异地眨眨眼睛。

    “别假装忘了,我不会给你机会赖账的。”

    岱雪手肘支在椅背上,看循风一点点修正剑的形状。年轻的雇佣兵视线烫得就像锻炉,带着某种浸满泪水的隐秘热望,循风被那视线烧得浑身不自在,时不时皱着眉头望向不速之客的方向,希望那是自己的幻觉。

    只可惜不是。

    “你到底怎么了?”循风忍无可忍地停了动力锤,“从刚才来了就像有什么毛病似的。”

    “我在对我自己深情回望啊。”岱雪用一种令老人作呕的语气回答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忘了所有的一切,那知道我最多事的就是您了。”

    “少来,你小小年纪,就担心自己老年痴呆吗?”

    “这您就错了,我可没指望能活到得老年痴呆的年纪——您就当我是开玩笑吧。”岱雪收敛表情坐直身体,“我知道我一向不太爱听您讲故事,但我现在想再听您讲一次。”

    循风上上下下把岱雪打量了一遍,摇头道:“你被人改造了吗?”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过去的事情。”

    岱雪此来,不为催锯子的锻造进度。在设计锯子时她读了许多材料方面的论文,知道折角水晶不易寻,且对于订单繁多又精益求精的循风来说,一天时间刚够她完成先前的订单和锯子钢胚的锻打塑形。

    岱雪是为强化自己的记忆而来。她的大脑受损至今是第七天,那些神经细胞里的一部分蛋白质即将完成降解。平心而论,岱雪并不怕死,但她很不愿意以这样在惶恐中缓慢流失的方式死去——记忆即是自我。与技能相关的记忆可以通过锻炼重新获取,但如果她忘记了自己所做的事,忘记了做这些事的理由,那她还是她吗?

    她也不想让循风知道自己的症状。多年前她不愿被老人当作失去母亲的可怜孩子,在那个夜晚毅然决然地出走。现在她同样不希望任何人对她施以多余的同情。

    循风看着她。岱雪不知道那年岁所致的智慧足够老人看清楚多少,她绷紧颈部的肌肉,露出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灿烂笑容来。

    老人终于松口:“我会讲,但你要答应回答我一个问题。”

    岱雪挑眉:“好,我答应。”

    循风关闭锻炉,舔舐炉膛的橙红色火苗熄灭了。老人把钢胚郑重地放好,才在岱雪的对面坐下来。岱雪的脑机打开了记事本。

    “你为什么突然要我讲故事,这我可以不问,我料想你不会说的。”

    “嗯,谢谢。”

    老人家摸着下巴:“该从哪里说起呢?对,你的母亲和我来自同一个流浪者团体。我们的父母都来自栉都之外,流徙各处时和相同处境的人们逐渐组成部落式的集群,这个集群叫做‘群山’。这就是我的店铺名字的来历。”

    “群山规模庞大,成员最多时人数过百。我们那时在栉都污染严重的郊区搭建住处,以收集栉都的废弃材料、建筑垃圾为生。由于生活困苦,一部分人逐渐产生了进入栉都市区谋生的想法,这其中就包括我和你的母亲。”

    “更多的人则是对进驻市区持反对态度。栉都面积极广,人口稠密,然而治安异常混乱,公司控制着一切资源。这样一座城市虽然发展迅速,光鲜的外表下也潜藏着数不尽的危险,对外来人实在算不上友好。”

    “但我们还是离开了潦草搭建的住所,离开了曾经相依为命的同伴。因为无法忍受日复一日的饥饿,无法忍受不知道是否有毒的食物和饮用水……所以我们来到了栉都。”

    “如你所见,我凭借修理机械和锻造近战武器的一技之长在这里站稳了脚跟。你的母亲则要了不起得多,她成了那个时代最杰出的雇佣兵之一。二十多年前是属于雇佣兵的黄金时代,你的母亲已然跻身传奇之列,和夜沉、荧惑她们那些人一样,为人们所津津乐道。”

    岱雪一刻不停地在脑机记事本里录入循风的语音记录,顺便也转文字保留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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