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寿春的官署,李照端坐于首端,扶着额角,眉头紧皱。周围坐了一圈身材魁梧的武将。
寿春已被祖芳围了三个月,而她孤立无援,不会再有援军,现下已无计可施。
一道粗哑的人声惊雷般在寂然的室内炸起。
“府君!城中粮草至多撑至五日,五日内决断未下,这寿春必然守不住!是时祖芳破城,城中几千军民怕是在劫难逃。臣私以为,不如就此开门献降吧!”
“哐啷!”
貌似是有人摔坏了瓷器,蹶然而起,唰的一下拔出了剑。
“我看你就是那什么狗屁雪堂居士派来的细作!府君,依我看,倒不如杀了此人以立军威!如此也好平息军中骚动。”
前者忿忿不平地反驳道:“褚玄!你说谁是细作,我看你这出身低微的贱奴才更像细作!”
“你……”
“住口!”
李照一掌拍在案上,那案立时从中间裂了条缝,裂成了两半。众人睽睽而望,不敢再多言。
雪堂居士……她喃喃自语,攥紧手指,浑身战栗。
她曾以满腹柔情一遍遍地唤这四个字,回应他热烈的爱意。
当残酷的事实赤裸裸地摆在她的面前,所有说出的情话变成了一支支利箭,将她柔弱的心反复地蹂躏。
李照拢紧五指,指甲用力地刮过桌面,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她极力隐忍胸臆间的悲愤,沉声道:“大敌当前,更应同心协力,戮力退敌。我不允许军中有人再说丧气话。若有犯者,当即按违背军纪处置。”
“可如今敌军逼城,我等危在旦夕……莫非府君可是想好了对策?”
李照颔首,平静地道:“是,我想到了一个万全之策,既不需拱手让城,又不需立约谈和。”
众人两眼一亮,议论纷纷。
“什么法子竟有起死回生之效?”
“现下军中不时哗变,皆言府君既为女子,不宜担大任。府君莫非是想到能令他人回心转意之计?”
“府君一定是想出了对付祖芳的奇策!”
李照凤目微皱,摇摇头道:“你们都猜错了,这条计策不需要调动军中一人一马,只需要我出城便可。”
“这……”
“万万不可啊……”
“府君您是三军统领,怎能率性出城?”
“主帅离开了军队,这仗还怎么打?”
李照垂首,忍住目中泪意,强作镇定地道:“没有了我,玄甲军还会有新的主帅,我这般失德无信之人,已……不适合再做你们的主帅,你们听好,我去后,褚玄便为主帅。”
她一向要强,不喜在他人面前流露软弱之态,径自抹去眼泪,定了定神,决然道:“这场因我引起的战争,必须由我终止。”
门外人声嘈杂,刀剑共鸣。
“把那贼妇人交出来!我们可不是圈里的猪狗,认一个贼妇人做主子!”
“交出贼妇人!”
褚玄皱眉,拔出腰间的利剑,起身向门口走去。李照喝道:“褚玄坐下!”
褚玄顿足,回过身,一脸着急地望她。李照对他摇摇头,他把那柄剑往地上一摔,倏地往地上蒲团一坐,不住地唉声叹气。
众人目露惊愕地望着她,未曾料想她会做出这般举动。人人皆知有一场不可避免的恶战在等着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都在悄无声息地倒数。倘若连主帅都要付出生命的代价,那等待他们的又是什么?
他们缄默不语,片刻又心照不宣地抬起头,相互对视,忽地笑起来:“府君只管自己的功名,却把弟兄们忘了……府君,苟富贵勿相忘!”
李照抬首望去,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绽放着笑意,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这样青春的年华却即将要在瞬息之间化为泥灰,她的心倏然剧痛。一幕幕温馨之景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她的眼前。
念及未卜的前途和温馨的过往,她忍不住泫然而泣,吟唱道:“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1】”
众人随她唱和,歌声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到了后面甚至夹杂哭嚎声,惊走了檐下老燕。老燕发出一声呕哑的长嘶,拍拍翅膀,腾的一下,往丹桂树上逃去了。丹桂枝梢颤了颤,残花枯叶坠在井里。
…………
健康六年,昔日的扬州牧李照起兵火烧州牧府,自吴县逃至寿春,吴郡祖芳领朝廷命征讨,双方僵持整整三月。祖芳料及寿春城中粮草难以撑过八月,命人在城外扎营寨,试图以此消耗李照。
八月十四的清晨,寿春城门大开,一辆扎着红绸的马车缓缓驶向祖芳的营寨。使者向祖芳献上满车的珠宝。煌煌夺目的珠宝中,一棕褐色的木箱显得格外突兀。
侍者好奇,走近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