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娟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帮她解决麻烦的男人，眼神复杂极了。有感激，有依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有对这“交易”本身的茫然。
“科长……我……”
马娟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带着哽咽的低唤，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不是伤心，更像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的宣泄。
陆天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拍着她的背：“好了，好了，都过去了。有了这个，他为了面子也不能来烦你了，毕竟这是他当时饿极了做下的决定，万一宣扬出去，丢人程度不亚于他是太监的秘密被大家知道...”
马娟在他怀里用力点着头，把脸埋在他胸前，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许久，她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陆天，破涕为笑，带着点鼻音嗔怪道：“十块钱……十块钱就可以让他别回来烦我！早知道……早知道这样就能打发他，我倒贴十块钱都行！省的每天看着他哭丧着脸，烦死了。”
陆天也被她这话逗乐了，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伸手替她擦了擦眼泪，笑道：“现在知道也不晚。以后啊，这院里，你就当没刘光齐这个人了。”
“嗯，科长...我去烧点水，洗洗...”马娟低声道。
“先别着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再说...”陆天指了指进门时放在地上的帆布袋子。
“嗯，我去准备”马娟提起布袋子，去了厨房。
... ...
傍晚，陆天心满意足的离开了小院，而五金厂的刘光齐，也终于等来了下班铃声。
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和更难以言喻的污秽气息，似乎已经渗透了刘光齐的每一个毛孔。
他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把最后一把扫帚扔进工具间，听着王狗剩大声吆喝了一声“终于下班啦，赶紧回家吃饭，饿死了。”就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下班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像破旧的风箱。可“下班”对他而言，并不意味着回家，而是意味着另一个更严峻问题的开始——今晚去哪儿？吃什么？
他漫无目的地在空旷下来的厂区里晃荡。
巨大的厂房投下浓重的阴影，像沉默的怪兽。远处家属区亮起的点点灯火，透着饭菜的香气和家的温暖，却与他格格不入。
他因为和马娟的“分居”，又没脸回父母家挤着，更租不起房，只能像个幽灵一样在厂里游荡。
等到连加班的工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厂区彻底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保卫科巡逻的手电光偶尔划破黑暗。
刘光齐才像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回那个巨大的钳工车间。
这里白天人声鼎沸、机器轰鸣，晚上却空旷得吓人，带着金属冷却后的冰冷气息和残余的机油味。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车间最深处、一堆废弃包装箱的后面。这里是他这几天临时的“家”。
几块硬纸板铺在地上，上面扔着一条又脏又破、散发着汗臭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薄毯子，旁边放着他那个瘪瘪的、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破布包。
“家徒四壁”，这四个字用在这里都显得奢侈。
刘光齐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纸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铁皮箱子，长长地、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浑身的酸痛像潮水般涌来，但更汹涌的是腹中的饥饿感。从中午啃了半个硬邦邦的窝头到现在，胃里早已空空如也，此刻正火烧火燎地抗议着。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面仅有的八块钱，是他所有的“财产”，也是他未来不知多少天的“活命钱”。
厂里罚他的款，因为他实在交不出，只能从下个月的工资里扣。
这钱，是他之前从陆天那里讹的十块钱里剩下的，这些天除了在胡同里被老妈子摸去了两块钱之外，就没有在动过。
“八块……八块……”
刘光齐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借着高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遍遍数着，仿佛多摸几遍就能变多似的。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一天……就算只吃两顿最差的……最少也得……四毛？五毛？八块钱……刚好能撑到下个月……不出任何意外……到了下个月，就算工资全被扣光，还可以继续找陆天拿钱...”
这个冰冷的计算让他浑身发冷。
“咕噜噜……”肚子再次发出响亮的抗议。
饥饿感像无数只小爪子，狠狠地抓挠着他的胃壁，让他坐立难安。
他烦躁地站起来，在狭小的“窝”里来回踱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车间的门口。
“……得去食堂，看看有没有剩下什么吃的...饿着肚子可睡不着...”
刘光齐嘀咕着，像是给自己下达了一个必须完成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