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脸售货员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一下，连手里的鸡毛掸子都懒得动了。
圆脸售货员把瓜子皮吐进手心，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同志，看好了没？那件可是沪上产的‘的确良’，贵着呢！” 她特意强调了“贵”字。
马娟像是没听懂那弦外之音，点点头：“嗯，看着挺好，我想试试。”
“试？”
圆脸售货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和长脸的对视一眼，两人眼里都闪过一丝轻蔑的笑意。
长脸的终于开了金口，语气比她的脸还冷：“同志，这衣服料子精贵，试来试去容易弄脏弄皱。
你……先看好价钱再说吧？光试有什么用，买得起才行啊。不然还是这么看看就得了，大家都省了麻烦。”
她说着，下巴朝旁边挂着的价格牌努了努。那价格牌上，连衣裙的十四块五外加三尺布票的售价，对于普通工人家庭来说，确实不菲。
周围几个正在看衣服的顾客也投来了目光，有好奇，有看热闹，也有隐隐的同情。
马娟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预想中的窘迫，也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她只是平静地顺着售货员指的方向，认真地看了看那价格牌，甚至还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普通的数字。
然后，她又指向那件白衬衫和毛料裤子：“那这两件呢？也拿给我看看。”
这下，两个售货员更笃定了：这土气女人就是来过眼瘾的！圆脸的彻底不耐烦了：“哎我说同志，你到底买不买啊？我们这儿忙着呢！那一套更贵！都说了，看好价钱！不是我说你，这地方……”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马娟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平静地看向圆脸售货员，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圆脸售货员莫名地感到一丝不自在。
马娟没理会她的话，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连衣裙，白衬衫，毛料裤子，这三样，都给我包起来。按我的尺码拿新的。”
“……”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圆脸售货员嗑瓜子的动作僵住了，嘴半张着。
长脸售货员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
“什……什么？” 圆脸售货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 马娟一字一顿，清晰无比，“碎花‘的确良’布拉吉一条，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一件，藏青色毛料长裤一条，都要了。拿新的，包起来。”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菜市场买颗白菜。
这下，周围看热闹的顾客都惊了！这戏剧性的反转来得太快！刚才还被鄙夷的土气女人，转眼间就成了出手阔绰的大主顾？
两个售货员的脸，瞬间精彩纷呈。圆脸的脸涨得通红，刚才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和一丝慌乱。长脸的脸则变得煞白，她手忙脚乱地弯腰去捡掉落的鸡毛掸子，动作僵硬。
“同……同志，您……您确定？”
长脸售货员捡起鸡毛掸子，声音有点发飘，脸上努力挤出笑容，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衣服卖不卖得出去，她不在意，让她在意的是，她自诩百试百灵的识人术，居然在马娟这里失灵了。
马娟没说话，只是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了那个小布包。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不紧不慢地打开一角，只隐约看到钱票，却难以看出里面具体包着多少钱票。
马娟手指熟练地捻出相应的钱票，一张张数好，然后“啪”的一声，轻轻拍在光洁的玻璃柜台上。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清脆地抽在两个售货员脸上。
“点一点。” 马娟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哎！哎！好！好嘞！您稍等！马上给您拿！拿最好的！全新的！”
圆脸售货员如梦初醒，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热情甚至谄媚，声音甜得能齁死人，她一边手忙脚乱地开票，一边对长脸的使眼色：“快！快给这位女同志拿衣服！拿尺码合适的！要全新的！仔细点！”
说到底，百货大楼还是与一般供销社和国营商店有所区别的，至少，领导们专门对服务提出了要求。
长脸售货员也赶紧点头哈腰，动作麻利得像换了个人，飞快地去找衣服，小心翼翼地捧着，生怕弄脏了一点点。
周围的顾客窃窃私语，看向马娟的眼神充满了惊奇和探究。
刚才的鄙夷和轻视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真人不露相”的惊叹。
马娟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两个售货员殷勤地忙碌着。
她脸上依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扬起了下巴，眼神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又扫过两个售货员此刻恭敬得近乎卑微的脸。没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或许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