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贾张氏的鼾声戛然而止。
她像头冬眠被惊醒的熊,猛地睁开那双浑浊的吊梢眼。
短暂的迷茫后,她看到了蜷缩在板凳上的许大茂,以及窗外已经大亮的天光。
“哎哟!都这个点儿了?!”
贾张氏一骨碌坐起身,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个“需要照顾”的孕妇。她不满地揉着睡出印子的胖脸,眼睛一瞪,看向许大茂,声音又尖又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许大茂!你是死人啊?!睡醒了不知道动弹?这都几点了?!我肚子里的孩子都饿得咕咕叫了!早饭呢?!赶紧去打饭!等着老娘伺候你啊?!”
许大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头,对上贾张氏那刻薄的眼神,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认命般的叹息。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从冰冷的板凳上站起身,佝偻着腰,动作迟缓得像一具生锈的木偶。
挂着点滴的手背传来阵阵刺痛,他小心翼翼地护着输液管。
“翠花,小点声,我知……知道了……”
他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的空洞。
贾张氏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磨蹭什么!快点!我要吃热乎的馒头,再打碗稀粥,弄点咸菜!听见没?别跟个瘟鸡似的!给我打起精神来!”
说完,她舒舒服服地往床头一靠,开始用手指梳理自己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仿佛刚才发号施令的人不是她。
许大茂默默地拔掉输液针头,因为手法不熟练,针头带出不少血,但许大茂浑不在意,用一块脏兮兮的棉球按住针眼。他拖着虚浮无力的脚步,一步一挪地走向病房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黑。
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相对新鲜的空气涌入,却丝毫无法驱散他身上那股如同诅咒般根深蒂固的恶臭。
他佝偻着背,像一具移动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阴影,缓缓地、艰难地朝着医院食堂的方向挪动。
从病房到食堂,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走廊,却如同一条漫长的、充满审判的耻辱之路。
走廊两侧,早起打水的病人、拿着病历的家属、推着药车的护士……所有人在他靠近之前,都像是提前收到了某种警报。
先是疑惑地皱眉,随即鼻子下意识地耸动,紧接着,那表情瞬间凝固,变为毫不掩饰的惊恐和极度的厌恶!
“嚯!”“我的天!”“呕……”“快走快走!”
“这什么味啊!”“拉了?”“是那小子...”
“啧,快走啊,快走...熏死了!”
窃窃私语变成了压抑的惊呼和毫不客气的嫌弃。
人们像躲避瘟疫一样,在他到来前就远远地避开,紧紧贴着墙壁,捂住口鼻,眼神如同看一堆会移动的、散发着剧毒的垃圾。
有孩子被那气味熏得哇哇大哭,被家长惊慌地抱走。
护士推着车,宁愿绕远路也绝不从他身边经过。
一道道嫌恶的目光,如同尖利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许大茂的背上、心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那双沾着永远也洗不净的污渍的破布鞋,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挪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那些捂鼻子的动作,那些避之唯恐不及的仓惶。
每一次侧目,每一次捂鼻,都像一把钝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又狠狠地剜了一下。
愤怒吗?早已被无尽的屈辱磨平了棱角。
气恼吗?只剩下对自己这副躯壳和命运的深深憎恶。
生无可恋?是的。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绝望的苦涩。
但他不能停。他必须走到食堂。为了那个还在病床上等着“伺候”的老虔婆,更为了她肚子里那个虚无缥缈的、姓许的“种”。这是他活下去,或者说,像行尸走肉般“存在”下去的唯一理由。
终于,他挪到了食堂门口。
里面飘出的食物香气,此刻对他而言如同毒气。
他站在门口,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
打饭的窗口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
他默默地、自觉地站到了队伍的最后,与前面的人保持着至少两米的“安全距离”。
即便如此,那股浓烈的恶臭,依旧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小小的食堂。
“哎哟!”“谁啊?!”“这味儿……”“食堂怎么搞的?让这种人进来还怎么吃饭?!”
抱怨声四起。
排在他前面的人纷纷回头,看清是他后,立刻像见了鬼一样,捂着鼻子快步走开,宁愿重新排到别的队伍末尾,也绝不与他同处一片空气。很快,他所在的这条队伍,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