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三晃地往家挪。她那张刻薄惯了的胖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和惊魂未定。
一下午，厕所那点活计没累着她，倒是崔大可那煞神在她负责的片区，把小组长老赵头揍得哭爹喊娘那场面，把她魂儿都快吓飞了！崔大可那拳头，砸在赵老头干瘪的身板上，发出的闷响和骨头可能碎裂的“咔嚓”声，仿佛还在她耳朵边回荡。
“丧门星！都是丧门星！”
贾张氏心里恨恨地咒骂着崔大可，咒骂着许大茂，也咒骂着这糟心的日子。
肚子里那点“货”适时地动了一下，提醒着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回家？家里冷锅冷灶，连个烧热水的人都没有！以前那些相好的？算了吧，自从她挺着肚子跟了许大茂，那些男人早躲得远远的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烦躁涌上心头。
她浑浊的眼珠子一转，看了看巷子口那家新开不久、灯火通明的国营饭店。
玻璃窗擦得锃亮，隐约能看到里面白净的桌布和穿着白制服的服务员。一股混合着炒菜油香和肉味的热气，丝丝缕缕地飘了出来，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
“哼！老娘今天受了这么大惊吓，肚子里还揣着你们老许家的种，吃他一顿国营饭店怎么了？！”
贾张氏瞬间给自己找到了充足的理由，腰杆子也挺直了几分。她昂着那颗油腻腻、沾着几根草屑的脑袋，挺着微隆的肚子，推开了饭店那扇刷着绿油漆的门。
一股浓烈而极具穿透力的气味随着贾张氏一同涌入这家国营饭店，这气味霸道无比，瞬间压过了饭店里原本的饭菜香。
原本喧闹的饭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靠近门口几桌的食客，正在夹菜的筷子僵在半空，谈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唰”地聚焦在贾张氏身上。
“嚯！这什么味儿啊？”
“哎哟我的妈，扫厕所的怎么跑这儿来了？”
“服务员！服务员！快开窗通风啊！这还让人怎么吃饭！”
“啧啧，真晦气，挺个大肚子还一身骚臭……”
窃窃私语如同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向贾张氏。
那些鄙夷的目光，那些捂鼻子的动作，那些毫不客气的议论，瞬间点燃了贾张氏在轧钢厂憋了一下午的邪火和委屈！她可不是许大茂那个软蛋！她是贾张氏！南锣鼓巷有名的陈年老泼妇！
“看什么看？！没见过工人阶级吃饭啊？！”
贾张氏猛地叉开腿，像个圆规一样钉在门口，脖子一梗，吊梢眼一瞪，嗓门拔得又尖又利，瞬间盖过了所有议论，
“老娘在红星轧钢厂为国家建设扫厕所，扫的是革命工作！身上带点味儿怎么了？这是劳动的芬芳！光荣的味道！你们这些坐办公室、吃闲饭的，闻不惯？闻不惯滚出去！”
她这一嗓子，如同在油锅里泼进一瓢滚水，瞬间炸了锅！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劳动是光荣，可你这味儿也太冲了！影响别人吃饭还有理了？”
“就是！快出去！别在这儿恶心人！”
“服务员！把她轰出去！”
食客们群情激奋，拍桌子的，叫嚷的，指着贾张氏鼻子骂的。几个穿着体面的干部模样的人，更是皱紧了眉头，一脸厌弃地站起身，似乎想换位置。
饭店里唯一一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胸口别着钢笔的公方经理，闻声急匆匆地从里间跑了出来。
他姓刘，是个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人，此刻脸上写满了尴尬和为难。
他先是被贾张氏身上那股味儿冲得眉头紧锁，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了下鼻子，然后赶紧堆起笑脸打圆场：
“哎哎哎，这位女同志，这位女同志！消消气，消消气！大家也都少说两句！都是革命同志嘛……”
他试图去拉贾张氏的胳膊，想把她先请到门外说话。
贾张氏哪里肯让他碰？她像被蝎子蛰了似的，猛地甩开刘经理的手，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个八度，带着哭天抢地的腔调，手指几乎戳到刘经理的鼻尖上：
“你干什么？！动手动脚？！耍流氓啊？！我告诉你！我可是怀着革命接班人的！你敢碰我一下试试？！”
她另一只手夸张地护住肚子，仿佛刘经理刚才那一拉就要谋害她腹中的“龙种”一般。
“我……我没有！女同志你误会了！”
刘经理吓得连连后退，脸都白了。这“耍流氓”和“谋害革命接班人”的帽子，在当下可是能压死人的！
“误会？！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贾张氏得理不饶人，唾沫星子喷了刘经理一脸，
“你们这国营饭店，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牌子，干的却是瞧不起劳动人民的勾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