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锻工车间。
巨大的蒸汽锤轰鸣着砸落,每一次撞击都让地面震颤,灼热的铁块散发着刺鼻的铁腥味和扭曲空气的热浪。
靠近一台老旧空气锤旁,刘海忠正咬着牙,一下下抡着沉重的大锤。他左边肋下裹着厚厚的纱布,那是为“被打”的儿子复仇留下的勋章,此刻随着每一次发力,都传来撕扯般的剧痛,汗水浸透了他发白的工装。他佝偻着背,像一头负伤的老牛,艰难地与钢铁和疼痛角力。
“刘师傅!刘师傅!”送料的小年轻孙小柱凑过来,压低的声音带着兴奋,“听说了没?要选小组长啦!就咱们这片儿!刚定的!”
“什么?!”刘海忠猛地停下锤子,眼睛瞬间瞪圆,像通了电的灯泡。“小组长”三个字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麻痹了伤口的剧痛,点燃了他骨子里深埋的官瘾。心在胸腔里擂鼓,震得伤口突突直跳,却盖不住那喷涌而出的滚烫渴望。
“真的?”他声音嘶哑发颤。“千真万确!”孙小柱拍胸脯。
刘海忠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他“咣当”一声撂下大锤,顾不上工友惊愕的目光和肋下的抗议,哆嗦着手从油腻工装裤深处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出院前,特意让老伴儿排队买的、压箱底的糖耳朵!本来是想用来给自己补充营养的,毕竟力气活,缺营养可能会出事,这下正好派上用场了,贿赂?不!这是通天梯!
“主任!找主任!”他念叨着,一瘸一拐,拖着伤腿,以惊人的速度冲向车间尽头那间挂着“主任办公室”牌子的红砖房。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龇牙咧嘴,但奔向“仕途”的脚步却异常坚定。
他停在门口,抹了把汗,努力挺直腰板,堆起十二分谄媚的笑,轻敲房门:“主任?我,刘海忠!”
“进来。”车间主任赵大海的声音平淡无波。
刘海忠挤进去,哈着腰:“主任!您擦奖状呢?这活儿哪能让您亲自动手!”他麻利地递上拆开一角的油纸包,甜腻的香油味弥漫开,“一点心意,二食堂的糖耳朵,您尝尝?解解乏!”
赵大海转过身,黝黑的方脸上毫无表情。他拈起一根黏糊糊的糖耳朵,没看糖,只看刘海忠:“老刘啊,你之前跟老杨打我的小报告,你说我还敢要你的东西么?”
刘海忠脸色“唰”地惨白,冷汗如瀑,伤口剧痛,慌忙摆手:“没有!绝对没有!阶级敌人造谣!我对您忠心耿耿!”
赵大海没理他,把糖耳朵塞回他手里:“翻篇了。”他坐回堆满报表的旧办公桌后,“厂里要抓卫生,重点是厕所。车间要成立‘卫生突击队’,需要个组长。”
“组长?”刘海忠灰败的眼睛瞬间燃起光。
“嗯。你合适。有干劲。这‘卫生突击队组长’,你干。管好咱们车间负责的三个厕所是头等大事!”
狂喜淹没刘海忠!成了!当官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谢谢主任提拔!我一定管好!管得干干净净!”
攥着那包失而复得的糖耳朵,他几乎踮着脚、扭着身子、倒退着鞠躬出了门。
办公室里,赵大海看着窗外那瘸腿却轻快蹦跳的背影,嘴角扯起清晰的冷笑:“官迷心窍的蠢货。”
飘回工位的刘海忠红光满面。孙小柱问:“刘师傅,啥好事?”
“赵主任亲自委以重任!”刘海忠挺胸,声音洪亮,“我负责‘极其重要’的管理工作!关系到大家‘核心环节’的切身利益!”
孙小柱不解:“‘核心环节’?仓库不是老张头管吗?”
“格局!”刘海忠大手一挥,“是卫生层面的!基础性工作!”
话音未落,赵大海嘹亮如炸雷的声音穿透车间:“刘海忠!人呢?!三车间东头茅房堵了!粪水快漫出来了!你这个‘组长’干什么吃的?!还不快去疏通?!”
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刘海忠。
他脸上的笑容冻僵,血色褪尽。肋下伤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手里紧攥的油纸包,黏糊糊的糖稀正渗出来,糊了他一手。粘腻,油腻。
.... ...
红星电影院。
放映厅内则是一片隔绝了暑气的黑暗,只有银幕上《女篮五号》的光影跳动。
陆天舒坦地坐在中间。左边是何雨水,穿着昨天新买的碎花布拉吉,坐得笔直,双手叠放膝上,眼睛死死盯着银幕,像在考试。右边是于海棠,她比何雨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娇憨,身子微倾,膝盖几乎挨着陆天的腿。
此刻,陆天腿上放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口袋,里面堆满了各种稀罕零食:奶油香扑鼻的爆米花桶、插着吸管滋滋冒泡的玻璃瓶可乐汽水、独立小包的“牛肉干”和晃动的橙黄色“果冻”。
“海棠,尝尝这个果冻。”陆天身体右倾,手臂搭在于海棠那边的扶手,手指捻起一袋果冻,声音低沉亲昵地钻进她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