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红红,将小青推将出门。

    屋内一时只余下她与宋拾薪二人了。

    一室烛火残灯。

    沈稚渺坐回桌前,垂首定定瞧着桌案,双手暗中绞着衣衫,低声道:“我昨日已道过歉了,你亦知本郡主是怎样的人,我只是想让你当幕僚,没想辱没你。”

    她想起那些青年今日在斋堂上看她的那些污糟的眼神,便有些不寒而栗。

    她虽然不喜宋拾薪。

    可他至少行事坦荡,敢明面上给人摆脸子,看上去就唬人。

    而那些所谓的‘青年才俊’‘世家公子’,表面言笑靥靥,跟谁都有说有笑,背地里不知如何谋划着要将她拆吃入腹。

    母亲与父亲的势力盛极一时,如今她身在太学,就是个行走的香饽饽。

    宫中人心莫测,许多事亦无法亲力亲为。

    宋拾薪于她而言,并非只是计划中的一环,更是能够确保她能顺利在宫中行走的一大因素。

    想清楚这件事,她骤然抬头,对上少年的目光,朗声问他:“宋拾薪,你要怎样才愿意当我的幕僚?”

    宋拾薪看了她很久。

    沈稚渺也等他很久。

    许久,他才寻回自己的声音:“今日掌教所道的几句诗,在下并不很明白,劳烦郡主替宋某解惑。”

    他取下自己的背囊,从中拿出一册书,还有一本手记。

    翻开手记,只见手记上的内容像图画一样,其上附着几行东倒西歪的大字,令沈稚渺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她仔细端详了一会此人的手记,而后又将其摊开,站起身,伸手拿起书案侧边的烛灯,一边照着那方书页,一边用手指指着其上的一行字,很认真地教他。

    “如今太学方开学,掌教念及同窗之间相互还不熟悉,所以,他今日便教了我们如何认识身边的人,而后又用诗句概括出一些人与人相互之间的关系。”

    “譬如这一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的意思就是说,人之相识,贵在相知,人之相知,贵在知心。”

    “倘若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知交好,他们之间的情谊并不会顺着时移世变而改变,亦不会因为两人不在同一处地方,便有了阻隔……”

    烛火清晰地映照出她认真的面容,少年洞若观火的眸一直望着她。

    少女绘声绘色,滔滔不绝地将掌教今日在堂上所念及的诗句都讲了一遍,声音柔和又清晰。

    似能令人不经意间便沦陷于她的所思所想之中,忘却了四时轮换。

    “你这个涯字写得有些歪扭,你随我写一遍,我教你。”

    她又教他写字。

    好不容易讲完了同窗之间的情谊,她又开始讲亲人,父母之间的。

    有时讲得口干舌燥,宋拾薪又十分及时地替她递上一杯水。

    那水如同泉水一般细腻清甜。

    沈稚渺饮完之后舔了舔唇,眼睛亮亮的,很是喜欢喝。

    “宋小将军,这是哪里的泉水?”她问。

    宋拾薪温声道:“在下从域外带回的泉水,那里有一湖,名唤银月牙。”

    小姑娘忍不住又饮了几杯,赞道:“真好喝,我若是能日日饮上这样的泉水便好了!”

    少年一听,却是摇摇头,望向窗前,望着不远处那轮月,遗憾道:“今岁之后,再无这样的泉水了。”

    “为何?”

    “岁前那场大战之后,银月牙已成了血月牙,湖中皆是横陈的尸体,无法再饮用了。”

    少年攥紧了拳,话音含恨,眸光凛凛,似乎透过月光望见某种可怖场面。

    他那手攥得死紧,手上的伤重新渗出了血,渗透了灰黄的缠带。

    看上去很疼,可他却似并未感到疼痛。

    沈稚渺微愣,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而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见天边一弯朦胧月,散发着淡淡月辉。

    前些日子中浣刚过,如今月明云淡,漫天星辰,很是漂亮。

    她淡淡瞧着那些繁星,墨眸睁得很大,眸底似凝了一汪水,不知觉间便瞧得入了迷。

    只听她轻声软语地问他:“你,你喜欢看月亮么,宋拾薪?”

    宋拾薪稍稍回神,瞧见少女衣衫轻薄,她很瘦,锁骨漾着白洁的光,整个人沐浴在柔和的月辉之下,鬓发细腻地蜷曲在耳畔,而她眸中蕴着细碎星子。

    宋拾薪一时看得发怔。

    他当然喜欢。

    但,他如今更喜欢看星。

    他凝望着少女的侧脸,许久才垂眼,怔怔地,无比眷恋般低声喃了一句:“嗯,当然喜欢。”

    少年语气轻淡,也不知他说的是月亮,还是那星,亦或是正眺望着那星的人。

    沈稚渺望了一会儿,而后又继续翻动书页,瞧见今日最后的手记上有一句话。

    ——结发为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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