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帕杰顿那庞大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身躯,开始缓缓收缩。
暗色的甲壳如同退潮的海水,一点点退去,露出其中那个已经筋疲力尽的少年。
小光恢复人形,漂浮在量子之海的残骸中。
海帕杰顿完全体的力量已经退去,但那种融入骨髓的黑暗,依然在他体内翻涌、咆哮、挣扎。
他能感觉到,那些黑暗正在试图侵蚀他的意识,试图让他迷失、疯狂、沦为真正的“邪神”。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拼命朝前方游去——在那片虚无中,“游”只是一种感觉,他只是在用意志驱使自己朝着那个方向移动。
薇塔闭着眼睛,静静漂浮在那里。
她的白袍破烂不堪,沾满了灰尘与血迹。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只有极其细微的起伏。
但她还活着。
那些被格式化的记忆,那些被删除的过往,那些被夺走的温暖——它们都已经消失了,永远地消失了。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薇塔……薇塔!”
小光抱住她,轻轻拍打她的脸颊,声音因为焦急而颤抖。
“醒醒!我们说好要一起回去的!你不能睡过去!薇塔!”
薇塔的睫毛轻轻颤动。
缓缓地,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依然是紫罗兰色的——但那双眼睛中,此刻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记忆,没有任何“薇塔”的痕迹。
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的、如同新生婴儿般的空白。
她看着小光,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
那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如同一把刀,狠狠刺入小光的心脏。
小光愣住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
那些记忆,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在金星上并肩作战的日子,那些分享水和食物的瞬间,那些在绝境中互相支撑的时刻——她都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包括他。
“我……”
他的声音哽咽着,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薇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困惑。
为什么……这个陌生人……要为我哭?
为什么……看到他哭……我这里……
她的手,无意识地抬起,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是一种陌生的、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疼痛,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
温暖?
可是,她明明被格式化了。明明所有记忆都被删除了。
明明已经没有任何“冗余情感”了。
为什么……还会有这种感觉?
“我……认识你吗?”
她轻声问,眼中依然是茫然,但那茫然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波动。
小光看着她,泪水止不住地流。
他想告诉她一切——他们的相遇,他们的并肩作战,她的牺牲,他的承诺。
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用最温柔的声音说:
“我叫礼堂光。是你的……同伴。”
“同……伴?”
薇塔咀嚼着这个词,眉头蹙得更紧了。
“什么是……同伴?”
小光笑了,那笑容里有泪,有痛,有温柔,有不舍。
“同伴就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开彼此的手的人。”
他握紧她的手。
“就像这样。”
薇塔低头,看着被他紧紧握住的手。那手很温暖,有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那种温度,似乎在唤醒什么。
有什么东西,在她灵魂的最深处,在那被格式化的空白之下,在那连“娑”都无法触及的角落,正在缓缓苏醒。
不是记忆。
而是比记忆更加本质的东西。
是“感觉”。
是“羁绊”本身。
她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小……光……”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一丝困惑,还有一丝——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
小光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他笑得也更加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