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舒缓，带着医生特有的安抚力。
“身体的能量循环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体温和基础代谢也恢复了正常水平。只是精神层面的损耗比较严重，脑波显示深层意识区域仍有异常波动和……强烈的情绪残留。这需要时间，急不得。”
爱莉希雅没有立刻回应。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某片残破的屋檐，或者更远的地方。
过了好几秒，她才几不可察地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力气。
苏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他……永恒先生的选择，确实超乎常人的理解范畴。将‘存在’本身作为燃料，去守护其他的‘存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但从结果看，那份想要守护什么的心情，那份即便付出一切也绝不后退的决意……是真实的。或许，这正是他‘永恒’理念的另一种体现。”
“……我知道。”
爱莉希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很久没有好好说话。
“他一直都是那样的。固执得像块硬硬的石头，笨拙得不会说漂亮话，明明自己都……却总是不惜一切，去保护他认为是‘对’的、‘值得’的东西。”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之间，只露出小半张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只是……这次不一样……这次……代价太大了……”
她的肩膀开始细微地耸动，声音从膝盖的布料间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大到……好像把他整个人，连同那些我们一起看过的风景、争论过的话题、甚至……甚至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的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都一起烧掉了。而且……而且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没有告别，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浸满了深不见底的遗憾与钝痛。
苏沉默着，没有立即用言语安慰。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爱莉希雅因为压抑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动作轻柔而坚定，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他知道，此刻任何关于“向前看”、“继承遗志”的大道理，都显得苍白。
有些伤口，只能交给时间，以及当事人自己内心的力量去慢慢愈合。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是华。
她已经脱下了战斗的痕迹，换上了干净的便装，灰色的长发整齐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更加清晰坚定的眉眼。
数日前的惨烈战斗和那份沉重的继承，似乎让她迅速褪去了些许少女的青涩，眉宇间多了一份沉静的力度。
只是那双眼睛深处，依旧沉淀着与爱莉希雅相似的、化不开的沉重，以及一种背负着什么的觉悟。
她走到爱莉希雅床边，脚步很轻。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爱莉希雅蜷缩的背影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她缓缓伸出手，将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爱莉希雅身边的床头柜上，就挨着苏放下的那杯水。
那是一朵花。
一朵用某种柔韧的植物茎秆，极其仔细、甚至有些笨拙地编织而成的粉色小花。
花瓣的层次并不完美，形态也有些简单，但每一处弯折和缠绕都看得出小心翼翼，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用来编织的茎秆，似乎是在战场上找到的、某种尚未完全冻毙的野花残留，带着一点点自然的、干枯的痕迹，却也因此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爱莉姐，”
华的声音响起，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这朵花……是战斗之前，永恒先生交给我的。”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爱莉希雅一直轻微颤抖的肩膀，骤然僵住了。
她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粉色的眼眸有些红肿，此刻却怔怔地、一眨不眨地，看向床头柜上那朵小小的、粗糙的粉色编织花。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放缓了流速。
阳光穿过窗户，恰好有一缕落在小花上，给它蒙上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晕。
爱莉希雅的呼吸屏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细微的颤抖，极其缓慢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般，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朵花。
微凉而粗糙的植物触感，无比真实地从指尖传来。
然后，她的指尖蜷缩，小心翼翼地将那朵小花整个捧了起来，合拢在掌心，贴近自己的心口。
一滴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地滚落，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