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个人偶异常地“安静”。
没有往常那种充满侵略性的能量辐射，没有随时可能爆发的嘲弄或咆哮的意念波动。
它只是在那里，微微明灭着，猩红色的光点核心，似乎也“注视”着屏幕上定格的、暗金色光芒最终消散的那一帧画面。
良久，一段极其微弱、凝练、几乎无法被常规设备捕捉的意念碎片，如同深海气泡般，缓缓传递到梅的意识深处。
那意念里包裹的情绪复杂难明：
“……哼。彻头彻尾的蠢货。”
“为了些风吹就倒、自己都活不明白的脆弱玩意儿……把积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存在根基，烧得连渣都不剩。”
“和光之国那些整天把‘生命’、‘和平’、‘守护’挂在嘴边，实际上满肚子迂腐和天真的光之战士们……一模一样。令人作呕的自我感动。”
梅敲击键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几秒。
她太熟悉贝利亚的这种语气了。极致的贬低，粗鲁的嘲讽，将崇高的牺牲轻蔑地踩在脚下。
但这一次，那意念的“底层”，似乎有些不同。
在那浓烈的不屑与厌恶之下，梅感知到了一丝极其隐晦、一闪而逝的……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认同，贝利亚绝不可能认同这种牺牲。
也不是悲伤，他不会有那种情绪。
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困惑，混杂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对于某种“不可理解之物”的短暂凝滞。
仿佛一台只计算利益与力量的残酷机器，突然输入了一个完全违背其逻辑基石的指令，导致其运算核心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与错乱。
是物伤其类的寂寥？
是对另一种截然相反的、却同样极端到不惜一切的“执着”的短暂触动？
亦或，仅仅是因为这牺牲的规模与彻底性，超出了他关于“自私”与“算计”的黑暗认知框架，所带来的纯粹不解与排斥？
梅无法得出确切的结论。
她只是将这细微的感知差异，默默记录在自己的私人分析日志中，然后继续手头的工作。
“博士，”
她调出整合后的报告摘要界面。
“第五律者确认消灭，黄昏街区域主要崩坏能威胁已清除。UPG指挥链出现混乱，代理队长‘沟吕木真也’失踪，相关行动数据遭到针对性高级别破坏，怀疑有内部高阶渗透或外部信息战攻击。另外，综合战场能量残留分析与部分目击报告，存在一个或多个未被记录的、行为模式特殊的‘非标准存在’，在事件过程中似乎对平民及我方单位提供了间接或直接的保护性干预。其身份、动机、所属阵营均为未知。”
“嗯。”
梅比乌斯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的注意力显然已经被“高维概念献祭数据”完全吸引。
她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无关紧要的琐事。
“后续的烂摊子，交给后勤部和那些政客去头疼。梅，优先级调整：第一，基于黄昏街‘概念燃烧’数据，完善‘神之键至高权限负载安全模型’；第二，起草‘第三神之键操作员精神稳定性强化及应急协议方案’，我要在爱莉希雅醒来之前看到初稿；第三，联系那个新来的机械疯子维尔薇，用我的权限，问她全部分析报告——我猜她肯定偷偷藏了不少好东西。”
她的眼中，重新燃起那种踏入未知禁域时的、冰冷而炽烈的光芒。
实验室苍白的灯光下，新的方程式正在生成，新的实验计划正在草拟，新的、或许更加危险的求知欲，正在这由钢铁、数据和冰冷理性构筑的巢穴中，悄然滋长。
大爱孤儿院。
数日后的阳光，穿透了连日的阴云与风雪，终于再次洒在黄昏街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
虽然废墟依旧，寒风未止，但那惨白冰冷的色调里，终究掺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孤儿院主堡内，一间被临时改为病房的房间。
窗户玻璃上还带着未擦净的冰凌花痕，阳光透过它们，在室内地板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
爱莉希雅靠坐在床上，身上是素净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外面松松地搭着一件她自己的粉色外套。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怔怔地望着窗外。
阳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精致的侧颜轮廓，却无法照亮她眼眸深处的色彩。
那双总是荡漾着笑意、闪烁着狡黠或好奇光芒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雾，安静得近乎空洞。
往日那种仿佛能感染周围一切事物的活力与光彩，消失无踪，只留下一片被抽离了核心后的、精致的苍白。
门被轻轻推开，苏端着一杯温水走了进来。
他脚步放得很轻，走到床边，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温和的目光落在爱莉希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