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陈白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不是之前那种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某种坚定信念的平静。
“老夫忠于的,永远只有国家。”
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空气里。
“不是哪个人,不是哪个家族,不是哪个势力。是这个国家,是这片土地上的苍生百姓。那位也好,旁人也罢,谁对这片土地有功,老夫敬他;谁若有害……”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蒋洛尘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却足以让他看清眼前这位枯槁老人的真实底色——不是愚忠,不是盲从,是一个经历了近百年风雨的武者,对这片土地最朴素、最坚定的赤诚。
他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大声说出的秘密,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郑重:
“哦。”
他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始终没有从陈白虎脸上移开。
“那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下的停顿,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把刀,精准地架在了某根弦上。
“是国家,想要那位……退下来休息一下呢?”
这句话说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依次投入深潭。
“退下来”——第一颗石子。
“休息一下”——第二颗石子。
两颗石子入水,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第三颗石子就砸了下来——
“呢”字落下的时候,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
“什么?!”
陈白虎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天灵盖。
他整个人僵在藤椅上,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里,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一刻,他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轰然一声的那种炸,是无声的、从最深处蔓延开的、像冰层开裂一般的炸裂。
退下来。
休息一下。
这七个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
可这七个字组合在一起,落在他耳朵里的分量,比泰山还重。
那一位。
华夏武道的巅峰,整个华夏都要俯首的存在,连最高掌权人都不敢多说一个字的人物……
那一位。
国家……要他退下来?
陈白虎的脑子里,无数念头在同一瞬间炸开,像一锅沸腾的粥,翻滚着,碰撞着,却一个都抓不住。
是忌惮?
是对那一位绝对强大的忌惮?
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人,一个站在所有人头顶、却从不露面的人——这样的人,谁不忌惮?
四大世家忌惮他。
武安部忌惮他。
孔烈忌惮他。
甚至……
甚至执掌华夏的至高权利集团,恐怕也在忌惮他。
所以四大世家在他面前噤若寒蝉;
所以陈墨死了,陈白虎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因为那位,是不可撼动的。
是不可触碰的。
是不可质疑的。
可是现在,蒋洛尘告诉他——
有人,想动他。
而这个人,不是某个世家,不是某个势力,不是某个野心家。
是——“国家”。
陈白虎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干裂的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里,无数画面在飞速闪过。
飞鸟尽,良弓藏。
狡兔死,走狗烹。
这六个字,像两把刀,一左一右,架在他的脖子上。
他想起历朝历代,那些为天下立下赫赫战功的功臣名将,最终落得什么下场。
韩信。
岳飞。
袁崇焕。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史书,读到这些篇章时,拍案而起的愤怒,和后来随着年岁渐长,慢慢沉淀成的一声叹息。
他以为那些都是历史。
他以为那些都过去了。
他以为在这片新天新地里,不会再有那样的事。
可现在……
蒋洛尘站在他面前,烛光映着他那张方正沉稳的脸,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他看着陈白虎,就像看着一个站在十字路口、不知该往哪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