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一整壶滚烫的水硬生生灌进了冰窖。
然后,他说出了口。
“姜鸿飞被剑尊给……”
话到这里。
戛然而止。
不是他不想说。
是说不出来了。
陈墨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放大,像两口骤然扩开的深井,倒映着摇曳的灯火。
他的嘴还张着,嘴唇还维持着下一个字的口型,可那个字——永远没有发出来。
因为他感觉到了。
一种从身体最深处、从神魂最核心的地方爆发出来的力量。
不是疼痛。
比疼痛可怕一万倍。
是——湮灭。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从他的识海深处伸出来,一把攥住了他的神魂,然后狠狠地、毫不留情地——
攥碎。
那是一种预先埋好的禁制。
像一颗蛰伏了不知多少年的种子,在他即将说出那个关键词的瞬间,被触发了。
它不分青红皂白,不论是非曲直,只认一个条件——
当宿主试图以任何形式、任何途径,将某件事说出来的时候——
启动。
湮灭神魂。
抹杀。
陈墨的眼睛瞪得浑圆,眼底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溃散。
他想喊,可喉咙像是被灌了铅,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他想动,可四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的意识在崩塌。
像一座沙堡被潮水冲刷,一寸一寸地剥落、瓦解、消融。
那些属于“陈墨”的东西——记忆、情感、智慧、阅历、那双似笑非笑的眯眯眼、那把从不离手的玄音古剑、那些在冰岛雪地里抢烤肉的嬉笑、那个在棋局中运筹帷幄的身影……
全都在碎。
碎成齑粉。
碎成虚无。
“墨儿?!”
陈白虎的声音骤然拔高。
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刹那间爆发出一道锐利至极的光芒,枯瘦的手掌猛地探出,一把扣住了陈墨的手腕——
脉息全无。
不是虚弱,不是昏迷,不是走火入魔。
是——没了。
像一盏灯被从内部拔掉了灯芯。
灯罩还在,灯座还在,灯油还在。
可火,灭了。
陈墨的身体直直地向一侧倒去。
像一棵被从根部砍断的树,没有挣扎,没有缓冲,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肩膀先着地,然后是后脑,然后是整个身体,沉沉地砸在蒲团旁边的青砖地面上。
“嘭”的一声闷响。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沉重。
陈白虎僵在原地。
他扣着陈墨手腕的那只手,还在保持着探脉的姿势,五指深深地掐进皮肉里,指节泛白,青筋暴突。
可他感觉不到脉动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具躯体还有温度,还有柔软,还有呼吸时胸膛微弱的起伏……
可那已经不是“陈墨”了。
那只是一个……空壳。
灯火在风中猛烈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然后,归于沉寂。
窗外,蝉鸣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一浪高过一浪,尖锐刺耳,像是整个夏天都在为某种不可言说的悲剧,发出无意义的哀嚎。
陈白虎缓缓低下头,看着倒在脚边的孙子。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来自远古的叹息。
灯火摇曳。
夜色如铅。
满院的蛐蛐还在叫。
而那个答案——那个陈墨拼了命想说出口、却为此付出了最惨烈代价的答案……
永远地,消散在了这个闷热得让人窒息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