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停下来喝过一口水。
午饭时间到了。
老管家亲自端了食盒来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应声。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
“二爷,您好歹吃点东西……”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去,带着小心翼翼的劝。
沉默。
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里漏出来。
老管家叹了口气,把食盒搁在门口的石阶上,转身走了。
下午,陈文远来了。
这小子穿着件短袖T恤和运动短裤,手里拎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里游着两条他从花市买来的小金鱼——红的和黑的,五块钱三条那种。
他兴冲冲地跑到藏书楼门口,先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了一眼,发现门紧闭着,便故意扯着嗓子喊:
“爸!我跟你说了啊,我要去后院池塘抓鱼了啊!大红和小红我都要抓上来啊!你管不管?不管我可真抓了啊!”
声音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惊得廊下笼子里的画眉扑棱了两下翅膀。
以前只要陈文远提“抓鱼”这两个字,陈墨就算在打坐,也得跳起来追着他满院子跑。
可今天,门里一片死寂。
没有“你敢”的怒喝,没有脚步声,没有门被一把拉开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陈文远在外面喊了好几声,嗓子都快喊哑了,里面始终没有半点回应。
他放下塑料桶,凑到门缝前往里看。
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能感觉到里面有人在走动——书页翻动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出来,像蚕在啃桑叶。
“爸?”陈文远的声音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不安。
没有人应他。
少年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默默拎起塑料桶,走了。
日头一点一点地往西坠。
光柱从西窗消失了,藏书楼里彻底暗了下来。
此刻陈墨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快散架的旧册子。
纸页已经脆得像枯叶,边缘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笔画细如蚊足,密密麻麻,像蜈蚣的脚。
这本书没有名字,也没有作者,是陈白虎早年间从一座古墓里带出来的,连老管家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陈墨找到它的时候,它被藏在一排武道典籍的最里层,裹着三层油纸,压在几块镇纸下面,像被人刻意遗忘的尸骨。
他盯着朱砂写的那些字,目光一行一行地往下扫,瞳孔却在某一个瞬间——骤然收缩。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
那页纸上写着一段话,字迹潦草,像是记录者在极度恐惧中匆忙写下的:
“……古有修行之人,是为修真者。修真一道,初时练体修气,行如武者……修真大成,有神变之境。神变者,可裂魂出窍,寄于他躯,旧躯如衣,可弃可换。所寄之躯,面貌、记忆、气息皆如原主,唯本性不可全摹,如画虎之皮难画其骨……此道如人换屋而居,故又名约夺舍……”
陈墨的手指在“名约夺舍”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很久。
藏书楼陷入彻底的黑暗。
陈墨在黑暗中坐了片刻,然后起身。
他摸索着把那本无名册子重新裹好,放回原处,又将自己翻过的书一本一本归位——即便在这种时候,他的习惯依旧没变,书架上的东西必须摆得整整齐齐。
做完这些,他推开门,走了出来。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陈家大宅。
院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光晕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暑气还没散尽,空气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门口石阶上那个食盒还在,里面的饭菜早就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
陈墨看了一眼,没碰。
他抬脚朝宅院最深处走去。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竹林,一座低矮的青砖小院出现在夜色中。
院门没关,一盏孤灯从正房的窗棂里透出来。
这里是老祖陈白虎的居所。
陈墨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很长,像是要把整个夜晚的闷热和沉重都吸进肺里,再慢慢沉淀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
然后他迈步走了进去。
正房里,陈白虎正盘膝坐在蒲团上。
满头银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
他面前搁着一只粗陶茶碗,碗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只是闭着眼,呼吸绵长,像一尊入定多年的老僧。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目光落在陈墨脸上,停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