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手上,有太多旧伤疤,纵横交错,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
“我们阴傀宗,就是被列入名单的宗门之一。”
“我们的功法,以魂魄为根基,以傀儡之术为核心,修炼的那种力量,名为——阴郁浊流。”
他抬起眼,看向温羽凡,语气平静。
“我们用它操控傀儡,用它强化己身,用它治病救人,也用它杀人。功法本身没有善恶,善恶只在使用的人。这个道理,你们应该比我更懂。”
温羽凡依旧沉默。
但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因为这句话,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修炼的功法,何尝不是被正统武道圈视为“偏门”?
心魔化剑,怨念为刃——如果放在建国初期,他温羽凡,又何尝不会被扣上“邪修”两个字?
殷长渊似乎看出了他这一瞬间的触动,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讲。
“围剿来得很快。我们宗门当时盘踞在湘西深山,消息闭塞,等收到风声的时候,军队和正道高手已经包围了山门。”
“宗主……也就是我的爷爷,带着全宗上下四十七名弟子,拼死突围。”
“四十七个人,最后活着冲出包围圈的,只有九个。”
“九个。”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爷爷重伤不治,死在逃亡路上。临终前把宗主之位传给了我,把宗门最后的传承、功法、还有一件镇宗之宝,都交到了我手上。”
“那年我十一岁。”
十一岁。
温羽凡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十一岁的年轻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爷爷的尸体和一摞泛黄的功法秘籍,身后是追兵的火把和喊杀声,身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未知。
他想起自己初入江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川中逃亡,被人追杀,满身伤痕,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到。
他忽然觉得,自己跟眼前这个男人之间,某些东西是相通的。
但相通,不代表原谅。
陈墨的死,不会因为这些“相通”而变得可以接受。
殷长渊像是感受到了温羽凡身上那股始终未曾消减的杀意,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种温羽凡读不懂的、近乎宿命般的平静。
“逃出来的九个人,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陆陆续续死了六个。有的死于追杀,有的死于伤势复发,有的死于背叛,有的……”他停顿了一下,“死于绝望(自杀)。”
“最后只剩下我和无咎、无恙三个人。”
“我们换了身份,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苟延残喘了二十多年。”
“直到八十年代,风声渐渐松了,江湖的清洗也停了,那些旧账……似乎也被遗忘了。”
“我们才敢重新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日光灯管,眼神幽远。
“可‘阴傀宗’这三个字,已经不存在了。没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做过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我们还活着。”
“我们就像三个幽灵,游荡在这个不属于我们的世界里。”
“后来,我找到了这间精神病院。”
他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温羽凡能辨认出的情绪。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深沉到近乎麻木的、被岁月和苦难浸泡透了之后的——疲惫。
“这里是阴气最重的地方。病人的怨念、痛苦、绝望,日积月累,渗透进了每一寸土地、每一面墙壁。对于我们阴傀宗的功法来说,这里简直是天然的修炼场。”
“于是我们留了下来。”
“我成了这里的‘病人’,无咎和无恙成了‘护士’。”
“一留,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
温羽凡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蜡黄消瘦的面容,看着他深陷的眼窝和那双异常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可那片落叶下面压着的,是四十年不见天日的黑暗,是三代人几近断绝的传承,是一个古老宗门最后的余烬。
殷长渊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着满地散落的积木。
那些五颜六色的木块,在惨白的灯光下静静地躺着,像极了某种被拆散的、再也无法复原的过去。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像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一个被时代碾碎的宗门,三个苟活至今的幽灵,以及一间藏身了四十年的精神病院。”
他抬起头,看向温羽凡,那双清明的眼睛里,终于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