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要一个听众。
一个能听完整故事的听众。
“这个故事,”殷长渊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面前这堵淡绿色的墙壁,穿透了这座破败的精神病院,穿透了京城百年的岁月,望向某个早已面目全非的过去,“要从建国初期说起。”
“那时候,还没有武安部。”
“没有朱雀局,没有外勤九科,没有任何一个专门管理武道事务的官方机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流淌在平原上的、不急不缓的河流,却裹挟着太多沉甸甸的泥沙。
“江湖还是一片混乱。各门各派占山为王,各据一方,门派之间的仇杀、争夺、火拼,比任何一个朝代的末年都要凶残。日本人刚走,内战的硝烟还没散尽,老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了太平日子,可江湖上那些人会武功的,仗着一身武艺,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比土匪还嚣张。”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政府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于是,华夏建国后的第三年,一场针对江湖武道圈的大清洗,悄然开始了。”
殷长渊抬起头,看向天花板那根摇摇欲坠的日光灯管,灯光惨白,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这次清洗,政策说起来也简单——四个字。”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
“安抚,肃清。”
“安抚的,是少林、武当、峨眉、昆仑这些名门大派。它们根基深厚,弟子众多,在民间声望也高,政府需要它们配合,来稳定武道圈的秩序。所以给了它们地位,给了它们资源,甚至给了它们在官方体系里的话语权。”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可温羽凡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有东西在隐隐发颤。
“而要肃清的……”
殷长渊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那些修炼功法比较……特殊的宗门。”
“特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多好的一个词。体面,含蓄,不带一丝血腥气。”
“可实际上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温羽凡脸上,那双清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不是暖意。
是冷到极致后,反而凝结出的、坚硬如铁的温度。
“所谓的‘特殊’,不过是不被理解。”
“功法偏阴寒的,被定义为邪修。”
“修炼手段涉及魂魄、神识的,被定义为邪修。”
“以蛊、以毒、以傀儡之术入道的,统统被定义为邪修。”
他一字一句,声音沙哑而清晰。
“不管你的功法是祖传的还是自创的,不管你修炼的目的是强身健体还是济世救人,也不管你这些年到底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只要你的修炼路子不对正道江湖的胃口,只要你的功法让那些名门大派看着不舒服,那你就是邪修。”
“邪修两个字一扣下来,就不是切磋较量的问题了。”
“那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苦涩到难以下咽的字眼,“死罪。”
温羽凡的目光微微沉了沉。
他没有说话,但脑海中那些年在朱雀局翻阅过的旧档、各路老一辈武者那里零星拼凑出的建国初期武道史……都在殷长渊的讲述中,找到了那些档案里被刻意模糊、被一笔带过的空白处。
是的,他知道那段历史。
只是从来没有从“另一边”的视角,听过。
殷长渊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讲一个已经被翻来覆去回忆了无数遍的旧梦。
“政府出动了军队,正道武林出动了高手,联手围剿。”
“少林、武当的掌门亲自带队,配合军区特种部队,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清。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那些被列入‘邪修’名单的宗门,一个接一个地被连根拔起。”
“有的宗门试图反抗,全军覆没。”
“有的宗门试图投降,不被接受。”
“有的宗门试图逃往海外,被一路追杀到边境。”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早已过期的讣告。
可他每一个字落下,空气里那股阴郁的气息就浓重一分。
不是他在释放,而是那些被封存在记忆深处的、属于整个宗门数十代弟子的怨念与悲恸,在回忆的搅动下,不可抑制地从他的毛孔中渗了出来。
两名女护士(殷无咎和殷无恙)的呼吸节奏微微乱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她们也在听。
她们也在回忆。
殷长渊低头,看着自己干瘦的双手,缓缓翻转,掌心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