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说话,只是目光在黑田笔挺的肩线、紧扣的西装纽扣上转了半圈。
那是种不动声色的探寻,像在掂量对方话里的分量,又像在确认这场“切磋”背后藏着的真实意图。
空气里还飘着艾草的淡香,混着地板上未散的滑石粉味,让这片刻的沉默显得格外沉。
黑田的睫毛在镜片后轻轻颤了颤。
他听不懂温羽凡方才那句带着试探的中文,但那道投过来的目光像带了钩子,精准地勾住了场面上的微妙。
他指尖下意识在西装裤缝上蹭了蹭,指腹触到布料细腻的纹理,心里那杆秤早已摆得明明白白。
这次深夜登门,他们是打着“切磋学习”的旗号来的。
当年在道场,师父用竹剑敲着他的后背说“武道如镜,对招时藏不得半点虚”的声音,此刻竟在耳边嗡嗡响。
两人同时出手,赢了也像偷来的,哪还有半分武者该有的体面?
更何况,他们要的从来不止是“赢”。
黑田的目光扫过场地中央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地板,想起白天徐智使出那记游龙步时,空气里荡开的奇异韵律——那是种他在空手道里从未见过的韵律,像水流绕石,又像风过松林。
他来这里,本就是想扒开那层神秘的壳,看看华国武道里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这种琢磨和领悟,哪是靠人多势众能抢来的?
只是……
黑田的指尖在鼻梁上顿了顿,终究没去扶那副快要滑落的眼镜。
心底那点对交手的渴望,像被按在水里的火苗,总在不经意间冒个尖。
温羽凡身上那股看似松弛却暗藏锋芒的气场,像块烧红的铁,让他这把久未出鞘的刀忍不住想蹭出点火星。
但他转眼瞥见泽井攥紧的拳头——那小子道服袖口下的青筋都鼓起来了,眼里的光亮得像要把地板烧穿。
从下午蹲在街角盯着拳馆大门开始,泽井嘴里就没停过“一定要讨教”,那股子执拗,和十年前在地下拳场被打断肋骨还死咬着对手不放的模样,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师兄弟”这三个字,在黑田心里重得很。
当年若不是泽井替他挡过那记偷袭,他现在怕是早成了道场墙角的一抔灰。
黑田轻轻吁了口气,气息拂过镜片,蒙上一层薄雾。
让泽井上吧。
那小子一身硬桥硬马的空手道,正好撞上温羽凡那变化莫测的功夫,输赢都是历练。
他站在边上看着,把那些招式里的转折、气劲的流转都记在心里,未必不是另一种收获。
至于他自己……黑田的目光再次落回温羽凡身上,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日子还长。
总有一天,他会脱下这身西装,踩着木屐站在这片地板上,和眼前这人认认真真分个高下。
这么想着,黑田的脖颈微微用力,一个沉稳的点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落了下来。
金丝眼镜果然顺着鼻梁滑下去半寸,在鼻尖悬住,露出的那截眼尾里,藏着比月光更冷的笃定。
见只有泽井一人应声出战,温羽凡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半分,方才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缓缓落回胸腔,连呼吸都顺畅了些。
内劲五重的黑田若是下场,这场切磋便成了生死局,如今只剩泽井一人,总算有了周旋的余地。
他指尖的冷汗悄悄收了,望向泽井时,眼神里的凝重褪下三分,却仍凝着层化不开的警惕,像蓄势待发的猎豹,既放松了肌肉,又没收回獠牙。
“那好,就请阁下赐教吧。”温羽凡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落地生根的稳。
话音刚落,泽井眼里的火焰便“腾”地蹿高了半尺。
“师兄!”泽井猛地转头,对着黑田嘶吼出声,樱花国语的音节又急又密,像爆豆子似的砸在空气里。
他瞳孔因激动缩成了针尖,脸颊泛着亢奋的潮红,右手攥成铁拳,指节发白得几乎要嵌进掌心:“这场比试,我定要让这华国武者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武道!”
话音未落,他左臂猛地发力,“刺啦”一声扯开道服领口。
粗粝的布料被撕开时带起一阵风,露出锁骨处那道蜈蚣似的旧疤——暗红色的疤痕像条僵死的蛇,盘踞在苍白的皮肉上,边缘还泛着浅褐色的硬茧,那是三年前地下拳场的钢片划开皮肉时,硬生生烙下的印记。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樱花国的空手道,才是天下第一!”他吼得脖颈青筋暴起,唾沫星子随着话语溅在地板上,那双因兴奋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温羽凡,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手落败的模样。
黑田在一旁轻轻吁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三分无奈,又掺着七分欣慰。
他没应声,只是踩着白袜的脚缓缓向后退了几步,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像秤砣砸在地面,连拳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