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之怒」的后劲如潮水般漫过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真气在经脉里撞得粉碎,化作细碎的麻痒顺着骨头缝往骨髓里钻。
他的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视线里的雾霭开始发飘,连耳边残留的铜铃余响都变得遥远——这一分钟的肌无力,漫长得像要耗尽他这辈子所有的耐心。
可山雾里的那些身影,比他更难熬。
离得最近的两个猎头寨喽啰,握着竹箭的手在不住地抖。
箭杆上的羽毛蹭着草叶,发出细碎的簌簌声,却盖不住他们喉咙里压抑的抽气声。
方才蛊师头颅飞起的画面还钉在他们瞳孔里,青黑色的血溅在雾里的样子,比石碑上的蛊纹更瘆人。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草鞋碾过地上的枯骨,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惊得自己浑身一激灵。
“头……头儿死了……”不知是谁在雾里挤出一句气音,声音抖得像被冻住的钢丝。
这话像根火柴,点燃了整片死寂。
主持五毒阵的蛊师是他们的主心骨,那双手能召毒虫、炼毒掌,在苗疆地界横着走了三十年。
可现在,这人的脑袋就滚在三步外的草丛里,空洞的眼窝正对着他们,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场溃败。
军心像被戳破的皮囊,“噗”地瘪了下去。
没人敢再看温羽凡。
那个浑身是血、拄着刀僵立的身影,此刻像尊会噬人的修罗。
他们见过中了蚀骨掌的人溃烂成脓水的样子,见过被蛊藤缠上的人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惨状,可从没见过谁中了这么多毒,还能一刀斩了蛊师——这不是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有支竹箭从颤抖的手里滑落,“当啷”砸在石头上。
这声脆响成了逃跑的发令枪。
最左边那个戴银饰的苗人猛地转身,动作快得像被狼撵,草鞋在碎石地上打滑,差点摔进旁边的沟壑。
他一跑,像扯断了紧绷的弦,其他人再也绷不住了。
“跑啊!”
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嘶哑的喊,紧接着是成片的混乱。
有人被同伴撞得踉跄,手里的苗刀“哐当”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
有人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密匝匝的灌木丛,枝桠刮破了衣袍也浑然不觉;
还有人踩着同伴的脚后跟往前冲,嘴里胡乱喊着苗语的咒骂,声音里全是哭腔。
温羽凡眼睁睁看着那些晃动的黑影像被驱散的蚊蚋,瞬间消失在雾霭深处。
最后一个逃跑的人慌得撞在树上,闷哼一声,连头都没回,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密林。
风从隘口灌进来,卷走了空气中的血腥气,也卷走了最后一点人声。
温羽凡仍维持着挥刀后的姿势,后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可紧绷的神经却终于松了半分。
他看着空荡荡的山道,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
一分钟的时限像被狂风卷走的沙粒,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温羽凡的喉头突然涌上一股甜腥,像被人狠狠攥住了气管,他猛地弓起身子,一口黑血“噗”地喷溅在身前的碎石上。
那血不是寻常的暗红,而是泛着种近乎墨色的诡异油光,落地时“啪嗒”一声闷响,在潮湿的地面砸出个小小的血坑。
腥臭味瞬间炸开,混着腐土与蛊毒特有的恶气直冲鼻腔,细看之下,血渍里竟浮着几片指甲盖大小的白渣——是被毒腐蚀烂的蛊虫残肢,在血水里微微颤动。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最后那个逃跑的苗人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蹿。
他的草鞋早就被露水浸透,踩在碎石上打滑,裤腿被枝桠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渗着血珠。
温羽凡吐血的声响像块石头砸进寂静的山谷,他浑身猛地一哆嗦,却连回头瞥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那道拄刀而立的血影已经成了他的梦魇,此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拼了命往密林深处钻,连被树枝抽在脸上的疼都顾不上了。
随着那口淤血呕出,温羽凡紧绷的肌肉像是突然断了弦的弓,“哗啦”一下松垮下来。
可这松弛没带来半分轻松,反倒像捅破了堵在血管里的堤坝——那些被真气强行压制的毒气,瞬间化作千万条毒蛇,顺着经脉疯了似的往心脉冲去。
五脏六腑像是被扔进了铁匠铺的淬火池,先是被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透,紧接着又被滚烫的毒酒反复浸泡。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神经,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不住地发出细碎的抽气声,像头濒死的野兽。
不能就这么死了。
这个念头像根烧红的铁丝,狠狠扎在残存的意识里。
温羽凡咬着牙,用刀柄撑着地面,颤抖的双腿像踩着棉花,一步一滑地扑向蛊师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