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班车
旧纱布已经被小心拆下,露出底下泛着药草青的皮肤。

    他们自然不能悄无声息地走。

    这两日受了老人太多恩惠,哪怕前路再急,也得好好道个别。

    三人慢慢挪到堂屋时,赵大爷果然已经起了。

    他正蹲在门槛边,用粗布擦着那把用了大半辈子的锄头,锄刃上的铁锈被磨得发亮,映出他佝偻的身影。

    听见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眼睛眯了眯,很快就看清了他们身上的行囊。

    “这是……要走?”他把锄头往墙角一靠,木柄撞在土坯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金满仓被温羽凡扶着,慢慢靠在堂屋的竹椅上:“是啊,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竹椅的藤条有些松了,金满仓一坐上去,便发出“吱呀”的呻吟。

    伤腿上缠着的新药布还带着潮气,艾草与樟脑的气息顺着布纹往外钻,混着老人身上的旱烟味,在空气里搅出一股踏实的暖。

    赵大爷几步跨过来,布满老茧的手掌往金满仓伤腿上一按。

    那手掌粗糙得像砂纸,指腹上的裂口还沾着点泥土,却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没弄疼他,又能清楚摸到骨头的轮廓。

    “胡闹嘛这是!”老人的眉头拧成个疙瘩,川音里带着岷江号子特有的顿挫,尾音微微往上挑,又猛地砸下来,“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当是说耍子?”他手里的旱烟杆往土墙边一磕,铜烟锅撞在砖石上,溅出几点火星,“这腿骨才刚对上缝,你们就慌里慌张要走?路上但凡颠一下、磕一下,骨头长歪了,这辈子怕是都得拖着条瘸腿走路!”

    温羽凡往前迈了半步,弯腰深深鞠了一躬。

    额前的碎发被晨露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头上,带着冰凉的潮气。

    他抬起头时,眼角的细纹里还凝着水珠,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感激,又掺着几分无奈:“大爷,我们……实不相瞒,是惹了天大的麻烦。在您这儿多待一天,就多一分连累您的风险。我们不能这么做。”

    “多大的麻烦?不就是欠了高利贷,被人追着要账嘛!”赵大爷“嗤”了一声,挥着烟杆的手在半空划了个弧,烟袋锅里的火星子随着动作溅出来,落在他蓝布围裙上,烫出几个小黑点,他却浑不在意,“我在这山沟沟里活了六十八岁,年轻时跟熊瞎子抢过蜂蜜,暴雨天在岷江里捞过木头,啥阵仗没见过?还怕几个放账的龟儿子?”

    金满仓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被烟味呛着了,又像是疼的。

    他用指节死死抵着嘴角,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肉里,脸色瞬间褪尽血色,连嘴唇都抿成了青紫色。

    咳了好一会儿,他才喘着气摆手,声音发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大爷,比那……比那严重多了,真的会要人命的。您就别留我们了,算我们求您了。”

    赵大爷捏着烟杆的手猛地一抖,铜烟锅在指间晃了晃,几点火星子落在他开裂的手背上。

    他却像没知觉似的,只是盯着金满仓煞白的脸,又扫过温羽凡紧绷的下颌、霞姐攥得发白的指节。

    堂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灶间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缓缓直起腰,把烟杆往腰后一别,沉声道:“等着。”

    话音未落,他已经抓起墙角的药篓,转身就往院外走。

    蓝布裤的裤脚蹭过门槛上的青苔,带起几片湿绿的碎屑,背影在晨雾里一晃,便消失在通往后山的小径上。

    半个时辰后,当晨雾开始在阳光里慢慢融化时,赵大爷背着药篓回来了。

    篓子里的接骨草、丹参、艾草还沾着晶莹的晨露,叶片上的绒毛看得清清楚楚,带着后山松针与腐叶的清苦气息。

    他的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划了好几道被荆棘挂出的红痕,沾着点泥土,却走得稳稳当当。

    一进院,他就直奔灶房,在灶台前支起那口黑黢黢的砂罐。

    柴火被塞进灶膛,“噼啪”声里,火苗舔着罐底,很快就有白色的热气从罐口冒出来。

    浓重的药香先是在灶房里打了个转,接着便漫过堂屋的门槛,顺着墙缝往各个角落钻,连竹椅的藤条缝里都浸满了这股味道。

    “给你们备了十贴外敷的膏药。”赵大爷用根枯树枝拨弄着砂罐里翻滚的药汤,火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明明灭灭,把那些沟壑照得愈发清晰,“再给你们写个方子,膏药用完了,照着方子去抓药,别用错了剂量。”他说着,从罐里捞出煮得软烂的草药,放在青石臼里,用木槌“咚咚”地捣着,“这方子是我年轻时跟个老神仙学的,当年我在伐木场从架子上摔下来,腰骨裂了缝,就是靠这膏药贴好的。”

    温羽凡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老人佝偻着背,把捣好的药泥摊在油纸上,又从柜里摸出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往上面撒朱砂粉。

    朱红色的粉末落在深绿色的药泥上,像雪落在松针上,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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