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温度透过纸币传过来,带着常年织毛衣磨出的硬茧,摩挲得霞姐手心疼:“多大点事儿!”她往柜台里挪了挪竹椅,椅腿蹭过土坯地发出吱呀声,“你们年轻人在外头跑,摔了伤了的,婶子指个路还能要钱?再说了,这烟丝是给老赵头的,你给啥子钱。”
霞姐的指尖还沾着刚才摸钞票的凉意,看着老太太蓝布围裙上沾着的毛线头,忽然想起大伯父总说的“人情比银子贵”。
小时候她不懂,觉得银钱最实在,此刻被这双粗糙却滚烫的手推着,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心口——原来真有比钞票更暖的东西,藏在这些不图回报的善意里。
……
出了小卖部,阳光把土坯房的影子拉得斜斜的。
温羽凡背着金满仓往村西头走,鞋底碾过混着草籽的土路,发出沙沙的响。
金满仓的下巴磕在他肩窝,呼吸带着点发飘的热乎气,伤腿偶尔的抽搐让温羽凡下意识绷紧了腰背。
转过第三个路口,青灰色的栓马柱突然撞进眼里。
柱身被摩挲得发亮,顶端缺了个角,露出里面的木茬,像颗被啃过的牙。
“但愿这兽医真有两把刷子。”温羽凡的声音压得低,气音混着风扫过稻叶的声儿,听着有点飘。
背上的金满仓身体烫得厉害,夹板边缘的纱布早被血浸成了深褐色,再耽误下去,真怕要落下病根。
金满仓闻言动了动,伤腿的夹板蹭过温羽凡的后背,带来阵尖锐的疼。
他倒吸口冷气,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但愿吧……”声音里的无奈能泡出苦水,“总比被岑家那帮人追着强,真要是兽医把我治成‘四条腿’,好歹也能多两条腿跑路。”
霞姐走在侧边,手里攥着那包旱烟丝,指腹一遍遍碾过纸包上的褶皱。
她腾出只手,轻轻拍了拍金满仓垂着的手背:“周婶子不会骗咱们的。你看她给的冰糖,棱角都没磨掉,定是自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路过晒谷场时,一阵风卷着片梧桐叶飘过来。
穿碎花裙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裙摆上沾着金黄的谷粒,她踮着脚追那叶子,小皮鞋踩在晒得发烫的谷糠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叶子在她头顶打了个旋,忽的坠落在她脚边,边缘卷着的褐边像蝴蝶收拢的翅膀。
“抓到啦!”小姑娘咯咯地笑,笑声撞在谷场边的草垛上,弹回来时混着谷粒的清香。
温羽凡脚步顿了顿。
金满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姑娘正蹲下身,小心翼翼捏起叶子往兜里塞,兜里露出半块糖纸,亮闪闪的红。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巷口追纸飞机的光景,那时阳光也这么暖,膝盖摔破了都不觉得疼。
“别看了,走了。”霞姐轻轻推了温羽凡胳膊一下。
到老赵家院门口时,太阳刚爬到屋脊。
温羽凡抬手要敲门,指节还没碰到木门,院里突然炸响一阵狗吠。
“汪——汪汪!”
那声音闷得像从铁桶里滚出来,震得门板嗡嗡发颤。
墙头上的麻雀“呼啦啦”飞起一片。
金满仓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哆嗦,伤腿猛地撞在温羽凡后腰,疼得他“嘶”地倒抽口冷气。
温羽凡转头看他,见他额角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忙用胳膊肘轻轻托了托他的屁股:“没事吧?”
霞姐往门缝里瞟了眼,隐约看见条黑影子在院里转圈,尾巴绷得像根棍子。
她攥紧了手里的旱烟丝,对温羽凡摇了摇头,眼神里却藏着点紧张。
“黑子,叫什么叫!作死呢!”
院里传来声中气十足的喝骂,接着是拖鞋碾过石板的“踢踏”声,节奏慢悠悠的,像老人在院里踱步。
门闩“吱呀”一声被拉开,铁锈摩擦的钝响里,半张脸探了出来。
七十来岁的老人腰背微驼,却透着股硬朗。
国字脸的棱角被岁月磨得柔和,眼角的皱纹里嵌着点灰,像是常年跟泥土打交道的印记。
他手里的旱烟杆油光锃亮,铜烟锅上的竹节纹路被摩挲得模糊,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在他下巴的胡茬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温羽凡往前凑了半步,肩带蹭过门框上剥落的红漆,簌簌掉下来几点漆皮。
“是赵大爷吧?”他声音里带着刻意放柔的恳切,“我们是村口小卖部周婶介绍来的,我这兄弟……”他侧身让开,金满仓腿上的夹板露了出来,纱布被血浸成深褐色,边缘还沾着几丝干草,“腿伤得厉害,想请您给瞧瞧。”
赵大爷叼着烟锅往前凑了凑,烟丝燃着的“滋滋”声混着他的呼吸。
他的目光在金满仓的伤腿上停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