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仓钱包里有一张一百块,三张十元,三张五元。
这便是他们全部的家当了。
霞姐兜里没带现金。
“虽说只有这几百块现金,但总还能派上点用场的。”温羽凡手指在其中一张百元纸币上敲了敲,“而且我说的顺风车,不花钱,到时候咱们自己‘上’去就行。”
金满仓听了不禁咽了口口水。
心中隐隐有了猜测:温羽凡说的“顺风车”绝对不会是站在路边招手那么简单。
……
入夜之后,雨停得很干脆,像是被谁猛地掐断了喉咙。
乌云被风撕开道豁口,月亮从里头钻出来,清辉泼在地上,把荒草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铁轨旁晃出些鬼祟的形状。
三个人影猫着腰,像三只受惊的獾,脚底板碾过湿软的泥土,悄无声息地滑到北郊那截废弃的铁道边。
铁轨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锈迹斑斑的接缝处积着雨水,倒映出细碎的月痕,看着像条冻僵的长蛇。
枕木间的杂草沾着夜露,被他们的鞋跟踩得簌簌作响,草叶上的水珠滚下来,打在裤脚,凉得人皮肤发紧。
金满仓盯着远处铁轨蜿蜒的弧度,那线条在夜色里拐了个弯,就隐进了黑黢黢的树林子,像被什么东西吞了似的。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缠着绷带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腿上的夹板,指节泛白,眼神里的恐惧快溢出来了,混着腿上伤口隐隐的疼,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大哥,你该不会想让咱们……”他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尾音被风刮得散了些,剩下的全是抖。
温羽凡右手抓着长条形包裹,抬起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来,带着点安抚的力道:“放心,印度三哥天天挂火车,咱们就当体验把异国风情。”他顿了顿,指腹蹭了蹭金满仓伤腿的夹板,“一会儿车来了,我背上你,嗖一下就上去了。”
金满仓猛吞了口唾沫,喉结动得像只受惊的蛤蟆。
他张了张嘴,呼吸带着点急喘,声音抖得更厉害:“可、可咱们这的车……比印度的快多了……时速两百多公里呢!”他说着,下意识往温羽凡身后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冰冷的铁轨远些。
温羽凡挑眉,眼底闪过丝笃定的光:“但我会功夫呀。”
金满仓咬了咬牙,后槽牙磨得咯吱响。
他知道这事没商量,眼下这境况,除了跟着温羽凡往前闯,没别的路可走。
无奈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好……好吧,”他的声音里带着点破罐破摔的颓废,“一会儿你悠着点。别、别把我给颠下去了。”
说完,他死死盯着铁轨延伸的方向,眼珠子都不敢眨,仿佛那黑沉沉的尽头随时会扑出什么吃人的东西。
一直没吭声的霞姐忽然动了动。
她往左右扫了一眼,月光在她侧脸刻出利落的轮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那包里藏着给金满仓换药的纱布,还有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飞了草里的虫,每个字都裹着夜风的凉:“爬上去容易……”她抬脚轻轻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那石子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在铁轨上发出“叮”的脆响,又坠进暗处没了声息,“谁知道下一班经过这里的车,开往哪儿?”
温羽凡望向铁轨延伸的方向,远处的信号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红光绿光交替闪烁,像某种蛰伏巨兽的眼睛,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透着诡异。
风从铁道尽头灌过来,带着铁锈和野草混合的腥气,掀得他额前的碎发乱晃。
“开到哪里都可以。”他的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金满仓缠着绷带的腿,又落在霞姐紧抿的嘴唇上,最终定格在北方的夜空,“只要出了川中地界,咱们就有转机。”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反正是……一路往北,总能到京城。”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传来阵极轻的震颤,像从地底爬上来的闷雷。
铁轨开始嗡嗡发响,接缝处的雨水晃出细碎的涟漪。
金满仓能清晰地感觉到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撞得肋骨生疼,连带着耳膜都在嗡嗡发颤。
这急促的心跳混着远处铁道传来的隐约轰鸣,像有无数面战鼓在耳边同时敲响,震得他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恍惚间,山西老家那片黑黢黢的煤场突然撞进脑海。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跟着镇上的半大孩子扒运煤车,铁皮车厢被太阳晒得滚烫,黑乎乎的煤块堆得像小山,不小心蹭到手上就留下洗不掉的黑印。
车开得慢,晃晃悠悠的,他蜷在煤堆缝隙里,能听见煤块互相摩擦的沙沙声,鼻尖全是煤屑的呛人气味,汗水顺着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