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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羽凡推开那扇脱漆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哀鸣,像位垂暮老者的叹息。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打在空荡荡的门环位置。
那对镇宅的铜狮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两个浅凹的印痕,积着些潮湿的黑泥,像两道未愈合的伤疤。
走廊的青石板路上,散落着几片碎瓷。
最大的一块还留着半朵缠枝莲纹,釉色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边缘被人踩过,磨出些圆润的弧度,却仍能看出是当年摆在中堂的青花瓷瓶碎片。
温羽凡的皮鞋碾过一片细瓷,发出“咔嚓”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宅院里格外刺耳。
霞姐的脚步顿在游廊下。
她抬手,指尖轻轻落在柱子上,那里的木头被岁月泡得发乌,指腹触到的地方坑坑洼洼——是她十岁那年,踩着小板凳用炭笔描的小兔子。
如今兔耳朵早就被雨水冲成了模糊的弧线,兔身只剩一团浅灰的影子,像被泪水晕开的墨迹。
她的指尖在那团影子上摩挲,木头的纹理硌得指腹发疼,恍惚间还能想起当时炭笔断了半截,她气得把笔扔在地上,是张叔捡起来,笑着帮她补完了兔子的短尾巴。
书房的窗纸破了个洞,夜风裹着雨丝钻进来,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老家主背对着门口,佝偻的身影投在墙上,像株被霜打蔫的芦苇。
他面前的书架空荡荡的,层板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书痕,积着薄薄一层灰,指腹擦过的地方能看出原木的浅色。
“重振门楣”四个大字在他身后的墙上泛着冷光。
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色,“振”字的最后一捺裂了道缝,像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风从窗洞钻进来,吹动老人花白的鬓发,他抬手按了按书架,指尖的茧子刮过木棱,发出细碎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老人缓缓转过身。
他脸上的皱纹像被水泡涨的纸,每一道都浸着疲惫。
看见霞姐的瞬间,他想扯出个笑,可嘴角刚动,就被满脸的褶子扯得僵硬,眼尾的纹路里盛着月光,亮得像含着泪:“小霞啊……你回来啦。”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
霞姐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间像堵着团湿棉花,半句“大伯”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只化作一声哽咽。
老人摆了摆手,转身望向窗外。
雨点子砸在百年梧桐的叶子上,“噼里啪啦”的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叶片。
树影在窗纸上摇晃,枝桠的轮廓张牙舞爪,像要把这破败的屋子吞进去。
“多看看吧,”他的目光落在树干最粗的地方,那里有个歪歪扭扭的“周”字,是他小时候刻的,“过了这三天,连这棵树……都不再属于周家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身子弯得像只虾米,手背抵着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条条缕缕的,像老墙上爬满的枯藤,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大伯,我们……”霞姐往前凑了半步,想扶他,声音里的哭腔再也藏不住。
“别说了。”老人抬手打断她,手背还沾着咳出来的血丝。
他颤巍巍地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个檀木盒子。
盒子边角磨得发亮,铜锁上生了层绿锈,打开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里面躺着块玉佩,羊脂白的玉质,上面刻着个遒劲的“周”字。
玉牌被摩挲得温润,边缘却还留着点锋利的棱角,是当年家主继位时,老供奉亲手为他系上的。
“这是周家最后的体面了。”老人的手指捏着玉牌,指腹的温度却暖不透玉的凉,“你们带着它走吧,去个岑家找不到的地方……”
他说着,忽然想起这玉牌当年的分量……
那时他刚接过它,站在祠堂的供桌前,听老供奉说“持此牌者,当守周家灯火”。
可如今,周家灯火成了断壁残垣,这玉牌也只剩块冰凉的石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猛地攥住了他。
老人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被狂风摇撼的枯枝,手里的檀木盒“啪”地掉在桌上,玉牌滚出来,撞在桌角发出清脆的响。
“家主!”温羽凡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只觉老人的胳膊像段枯木,凉得刺骨,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颤。
老人靠在温羽凡的臂弯里,喘着粗气,望着滚到脚边的玉牌,忽然笑了。
那笑声混着咳嗽,像破风箱在响,眼里的光却一点点暗下去,像烛火被雨打灭前的最后挣扎。
……
夜色漫过老宅的飞檐时,房间里的灯光正一盏盏熄灭。
先是东厢房那盏瓦数偏低的节能灯,光晕在窗纸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