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多想,只当老人是真的受了惊,连忙躬身:“既然家主不适,晚辈这就告退,您好生歇息。”
家主枯瘦的手掌在空中胡乱摆了摆,像片被风卷得摇晃的枯叶,随后便重重瘫回藤椅里,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呼吸都带着颤音。
温羽凡抱拳行了礼,转身迈向门口。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刚走到门槛边,鼻尖突然钻进股潮湿的气。
他下意识抬头,只见原本澄净如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墨色云涛吞了大半,那些乌云像是被谁揉皱的黑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下来,沉甸甸地悬在宅院的飞檐上。
“噼啪!”
一道赤练般的闪电毫无征兆地劈下来,像天神失手摔碎的金鞭,瞬间将天地照得惨白。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炸雷轰然炸开,那声响不是滚过云端的闷响,而是像有座山在头顶崩裂,连脚下的青砖都跟着发颤。
“哗……”
豆大的雨点紧随其后,密密麻麻地砸下来。
打在玉兰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很快就连成了片白茫茫的水幕。
温羽凡站在屋檐下,下意识地伸出手。
冰凉的雨水落在掌心,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手腕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又钻进衬衫袖口,带着刺骨的寒意。
“下雨了。”他喃喃自语,望着雨幕里模糊的朱漆大门,眼神里的光忽明忽暗。
雨水洗去了晨光的暖,却洗不掉他眼底的恨,反倒让那恨意像被浇过的野草,疯长着刺破了伪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家主幽幽的声音,那声音像被水泡透的棉线,又轻又颤:“金兄弟……我们周家庙小……”声音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只怕无法为你遮风挡雨啊!”
温羽凡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转过身时,正看见家主瘫在藤椅里,月白色短褂的前襟还洇着茶渍,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加掩饰的恐惧与无奈。
老人不敢抬头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帘,仿佛那雨能洗去方才听到的“血海深仇”。
温羽凡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混着雨声散在风里。
他抬手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口,指尖触到那道浅疤时,力道不自觉地重了些。
“家主放心,”他再次躬身,这次腰弯得更低,额前的碎发几乎要扫到地面,“在下这条命是从瓦砾堆里捡回来的,早就不怕风雨了。”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家主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必不会连累周家。”
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的桩,稳得纹丝不动。
风卷着雨丝掠过屋檐,掀起他衬衫的衣角,露出后腰那道浅浅的疤痕。
他直起身时,目光扫过院中的玉兰树,树叶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却依旧倔强地立在那里。
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他转身大步迈进雨里。
皮鞋踩在积水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可那脚步却稳得像钉在地上,一步步朝着雨幕深处走去,背影在闪电的明灭里,倔强得像道不肯熄灭的光。
……
朱漆大门在温羽凡身后缓缓闭合,铜环上的绿锈被雨水打湿,泛着暗哑的光,像在无声地送别。
他依然没有回头,挺直的脊背在雨雾里划出一道执拗的线,仿佛要把身后那座浸在岁月里的宅院,连同方才书房里的叹息与警示,都远远抛在身后。
周家的司机早已候在雕花门柱旁,藏青色制服熨得笔挺,白手套在雨幕中格外显眼。
见温羽凡走来,他忙不迭地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骨“咔嗒”一声弹开,像为这风雨飘摇的时刻撑起一方短暂的安宁。
“金先生,雨这么大,我送您回去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目光落在温羽凡被雨水打湿的衬衫领口。
那处第三颗纽扣还沾着书房里的墨香,此刻却正被雨水慢慢晕开。
温羽凡的视线掠过司机手中的伞,落在远处被雨水模糊的街景上。
雨丝像无数根透明的线,把天与地缝在了一起,远处的屋檐下腾起白茫茫的水雾,恍若隔世。
他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薄茧:“不用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想自己走走。”
司机愣了愣,伞沿的水珠顺着弧度滚落,砸在他锃亮的皮鞋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把伞往前递了递,语气里添了几分恳切:“那带把伞吧,这雨有些大。”
“不用。”温羽凡的回答依旧简短,目光已经投向了街面。
司机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