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清晰起来的,是岑家的来路。
黄队长那句“外来户”的提点,起初在温羽凡听来轻飘飘的。
直到某次换班时,金满仓捧着杯热茶,压低声音说:“听老街坊讲,岑家是十年前从云贵那边挪过来的,带着一股子山匪似的野劲。”他谢顶的脑门上泛着油光,“听说刚来时连个正经铺面都没有,就在码头边租了间破仓库,谁能想到现在……”
后来温羽凡才从霞姐嘴里撬出更细的茬:
川府城的岑家,压根不算“正根”。
就像一棵大树分出去的旁枝,看着枝繁叶茂,可主家的根还扎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
在这边说了算的,是岑家贝那个据说年轻时能空手拧断钢管的母亲,至于岑家贝的父亲,不过是当年被招进门的上门女婿,在家族宴席上连主桌都挨不上,递句话都得看丈母娘的脸色。
“那改姓岑的软蛋,每天早晨还得去给丈母娘倒尿盆呢。”霞姐说这话时,正用涂着酒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点烟,火苗在她眼尾的金棕色眼影上跳了跳,“你说岑家贝能不横吗?他妈把他当眼珠子护着,他爸连管他的资格都没有。”
而岑家的势力,远比温羽凡最初想象的更吓人。
川府城老辈人常念叨“八大世家”,说的是那些在城里盘桓了百年的家族,门楣上的铜钉都包着层厚浆。
可岑家这外来户,愣是用十年时间,在这些老牌家族的缝隙里杀出了条血路。
小豪擦吧台时曾指着窗外的霓虹:“看见没?北关那片娱乐城,一半的 KTV都是岑家的;东关的建材市场,砂石生意被他们垄断了七成;就连咱这夜店所在的街区,水电费都得经他们手过一遍。”他胳膊上的骷髅头纹身随着动作晃了晃,“前两年李家想跟他们抢码头,结果不到三个月,李家老三就‘意外’摔断了腿,这事谁都知道是岑家干的,可谁敢说个不字?”
温羽凡见过岑家的“手段”。
有次夜店进了批新酒,供应商说是被岑家的人拦在了半路,要么按他们定的高价拿货,要么就等着酒水变质。
霞姐气得摔了三个酒杯,最后还是捏着鼻子认了。
在这片地界上,跟岑家硬碰硬,无异于拿鸡蛋撞石头。
至于岑家贝,那简直是被宠坏的豺狼崽子。
这名字是他母亲起的,“贝”字在方言里有“宝贝疙瘩”的意思,单从这名字就能看出,那女人是把儿子往心尖子上揣。
温羽凡在夜店听过几个客人谈起过跟岑家贝沾边的事:
有回一个富二代在舞池里不小心撞了他一下,第二天那富二代家里的工厂就被查了消防,停业整顿了半个月;
还有次他看中了卡座里一个姑娘,没说两句话就把人往怀里拽,旁边几个想出头的小伙子,被他带来的保镖一拳一个撂在地上,最后姑娘哭着被拖进了包厢。
“那小子连武徒一阶都不是,打架全靠身边的狗腿子。”霞姐曾举着酒杯冷笑,“可架不住他妈给他撑腰啊,据说他兜里随时揣着张黑卡,打了人赔得起,捅了篓子有人平。”
夜店的保安私下里都说,岑家贝在川府城的公子哥圈子里,就是条没人敢惹的疯狗。
他开着改装过的跑车在大街上逆行,交警敢拦就直接撞过去;
他在酒楼里嫌菜咸了,能把整桌菜掀到厨师脸上。
可每次闹完事,总有穿着黑西装的人来收尾,赔点钱,打点关系,第二天他照样搂着不同的姑娘在街上晃。
“听说他十三岁就敢把老师的自行车扔到江里。”金满仓说这话时,正踮着脚往消防通道瞥,生怕被什么人听见,“就这,他妈还说他‘有血性’。”
温羽凡听着这些事,后腰的旧伤总会隐隐发疼。
他想起停车场里岑家贝抱着断腿哀嚎的样子,想起那些钢管砸在车身上的闷响,突然明白——自己惹上的,从来不是一个嚣张的纨绔,而是一头被家族豢养的猛兽。
这头猛兽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不计后果的狠劲,是能把一切反抗都碾碎的力量。)
而现在,这头猛兽,正瞪着血红的眼睛,盯上了他。
霞姐秀眉拧成个疙瘩,双臂环抱在胸前,亮片吊带随着动作滑到肩头,露出半截被勒出红痕的锁骨。
她眼皮耷拉着扫向门口,语气里的嘲讽像裹了层冰碴:“我当是哪路神仙驾临,原来是岑少爷啊。怎么着,今天没搂着小网红飙车,改来我这破夜店找乐子了?”
岑家贝被身后的保镖扶着,左腿膝盖处的西裤鼓鼓囊囊,走路时裤管摩擦着钢钉,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推开人群往前挪了两步,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径直穿透霞姐,死死钉在温羽凡脸上。
“金满楼。”他抬起缠着绷带的手,重重拍在自己打了钢钉的左腿上,西裤下的金属支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