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委督导组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波澜汹涌的池水,激起的却是异样的沉寂。表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暗流湍急。
顾铭在安全屋的生活依旧,但氛围明显不同。看守人员的换防更加频繁且规律,表情一律的严肃刻板,绝不与他有任何视线或言语交流。送餐、检查,一切流程都如同精密仪器般运转,杜绝了任何传递信息的可能。那日的《科技日报》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梦境。
但这种极致的“规范”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这是高压下的静止,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对手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督导打乱了阵脚,暂时收敛了所有明目张胆的动作,转入更深的潜伏。
顾铭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督导组的调查绝不会浮于表面。真正的交锋,此刻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激烈进行。
两天后的一个上午,安全屋的门被打开。进来的不再是日常看守的警察,而是两位身着便装、气质却与周围警察截然不同的中年男子。为首一人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另一人稍年轻些,手里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谨。
“顾铭同志,我们是部里派来的联合督导组成员。”金丝眼镜男子开口,声音平稳,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我姓张,这位是我的同事。今天就你涉及的案件及相关情况,向你进行了解核实。希望你如实陈述。”
“张组长,请问。”顾铭坐直身体,神色坦然。真正的考验,终于来了。
问询没有在讯问室进行,而是在安全屋的客厅,气氛相对缓和,但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犀利、深入。
张组长的问题不仅局限于废车场案的细节,更涵盖了他与蓝鼎资本的接触、神经医学中心的运营、技术研发的历程、乃至与昌华医疗的合作细节。他对顾铭主导的技术开源行为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询问了动机、过程以及对行业可能产生的影响。
另一位组员则更专注于案件本身,反复核对顾铭关于被陷害过程的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细节,并与他们目前已掌握的证据进行交叉验证。
问询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顾铭的回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对于技术问题和商业决策,他自信从容;对于案件细节,他坦诚客观,不回避任何疑点,但也坚决否认所有诬陷。
当被问及为何怀疑幕后黑手与境外势力有关时,顾铭谨慎地提到了“普罗米修斯”公司的军事背景、异常的资金流向、以及那位试图灭口的职业杀手,但他没有提及老鬼、U盘和“阿格斯之眼”,这些证据来源无法解释,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只是强调,对方的行事风格和资源调动能力,远超一般的商业竞争。
张组长听得非常仔细,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几句,脸上看不出喜怒。
中午时分,问询暂告一段落。两人离开,留下顾铭一人在屋内沉思。
下午,问询继续。但这一次,张组长的问题开始转向更深远的方向。
“顾铭同志,你认为,在当前国际环境下,我国的高端医疗装备产业,如何才能实现真正的自主可控?”
“你推动技术开源,是基于怎样的战略思考?是否考虑过其中的风险和争议?”
“对于建立一套既能鼓励创新、又能保障安全、还能防范不正当竞争的医疗科技管理体系,你有什么建议?”
这些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案件的范畴,触及到了国家产业政策和发展战略的层面。
顾铭心中了然,督导组此行,恐怕不仅仅是查案,更带着调研和评估的使命。他的经历和选择,已然成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
他沉思片刻,结合自身的遭遇和思考,坦诚地阐述了自己的观点:
“自主可控,绝不能闭门造车,而是在开放合作中,牢牢掌握核心技术和标准制定权。要集中力量突破关键‘卡脖子’部件,要鼓励应用牵引,给国产创新产品迭代的机会。”
“技术开源,是一种打破技术壁垒、争取道义优势、倒逼自身创新的策略。风险固然有,但相比技术被少数利益集团垄断甚至滥用,共享带来的普惠价值更大。关键是要建立与之配套的数据安全、伦理规范和利益分配机制。”
“新的管理体系,必须‘管得住、放得开’。要建立基于风险分级的监管模式,对真正前沿、可能触及伦理底线的领域(如脑机接口),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