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设在水榭,月色初上,荷风送爽。裴淮宴看着面前那碗汤色尚可,但面条着实有些“独具特色”的长寿面——粗处如小指,细处似发丝,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烛光摇曳,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阴影,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轮廓。
“王爷快尝尝看!”姜璃双手捧箸,殷勤奉上,眼神却飘忽不定,带着明显的心虚,“这面……卖相是独特了些,但寓意是顶好的!是我亲手揉的面,一根到底呢!”
裴淮宴接过银箸,轻轻拨动碗中面条,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王妃这手艺……倒是别致。粗者颇有劲道,细者绵软非常,一碗之中,兼具阴阳刚柔之道。”
姜璃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调侃,顿时羞恼,伸手便要夺筷子:“嫌丑就别吃!哪来这么多歪理!”
手腕却被裴淮宴轻轻扣住。他就着她的手,夹起一段粗面尝了尝,眉头微蹙:“火候急了,外熟内生。”又挑起几根细面,“这边又煮得太过,近乎糊状,王妃是想让本王体验冰火两重天?”
“难吃就还我!”姜璃气鼓鼓地要抽回手,却被他带着又舀了一勺汤。
“咸淡……”他品了品,慢条斯理道,“王妃今日,怕是跟盐罐子结了仇。”
“裴淮宴!”她羞得要去捂他的嘴,却被他偏头躲过。
“怎么?”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莫非这汤里,还加了王妃特制的‘惊喜’?”
两人笑闹间,衣袖带翻了汤匙,几滴汤汁溅上裴淮宴素色的衣襟。姜璃“哎呀”一声,忙抽出帕子要去擦拭,手腕却再次被他擒住。
“看来一碗面尚不足,”他俯身逼近,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耳畔,“王妃还想替本王添件新衣?”
嬉闹稍歇,裴淮宴从袖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小盒,推至姜璃面前。“给你的。”
盒中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步摇,蝶翼薄如蝉翼,以细如胎发的金丝累叠,点缀着蓝绿宝石,工艺精湛绝伦,流光溢彩。
“这……太贵重了……”姜璃下意识推拒,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难以从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上移开。
这工艺,这成色,放在现代绝对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
“库房钥匙都予你了,还在乎这个?”他语气平淡,唇角微扬,“本王说过,你既掌家,盈余皆可充作私房。”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矜持,姜璃小心翼翼地取出步摇,对着灯火细看,金辉翠色映亮了她眉眼:“谢谢王爷!”她欢喜地将其簪入发间,流苏轻颤,顾盼生辉,“那……往后每年生辰,我都给您做这‘独具特色’的长寿面!”
话一出口,她才觉失言,这承诺似乎太过亲昵长久,慌忙想找补。
“好。”他却已应下,打断了她的话音。烛光下,他眼底似有细碎星辰落入深潭,微微漾开涟漪。
窗外,不知哪户人家为庆贺放了烟火,绚烂的光彩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眼中明灭闪烁。姜璃望着那双难得染上暖意的眸子,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跳漏了一拍。
“王爷……”她鬼使神差地轻声问,“您今日……可还开心?”
他凝视她许久,久到姜璃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听他低声道:“这是第一次,有人陪本王过生辰。”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小石子投入姜璃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想起二哥的话,想起那些他独自度过的清冷岁月,心中微软,生出几分真切的怜意。她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置于桌面的手背上:“以后……每年都会有的。”
他的手微凉,指节分明,掌心有习武留下的薄茧。他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翻转手腕,将她的手握入掌心。那温暖而坚定的包裹,让姜璃脸颊微热。
夜深席散,他送她至寝殿廊下。
“姜璃。”他唤住她。
这是成婚以来,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她驻足回眸,见他立于阶上,身后是零星未歇的烟火,映亮他半边身影,眉眼间的霜色似被暖光融化。
“谢谢。”他说,“今日,甚好。”
她提着裙摆,几步小跑回他面前,仰起脸,发间步摇流苏随之轻晃,映出细碎星光:“裴淮宴,生辰快乐!”她的笑容毫无保留,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未尽的光火,亮得惊人。
那笑容过于纯粹温暖,带着不掺杂质的热忱,撞得裴淮宴心口微微一滞。他看着她,廊下灯笼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柔和了她略显稚气的轮廓,也悄然软化了他眼底惯常的冷冽。
“嗯。”他低应一声,目光落在她因微醺和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竟一时语塞。
姜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赧然,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发间的步摇,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这步摇太精美了,我平日都舍不得戴,怕不小心碰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