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天伊始:
主管办公室内,恒定的光线将室内映照得一片冷白。
安吉拉静立在主管身旁。
荧幕在她操控下亮起,展示着一幅象征性的图像:无数齿轮咬合,管线缠绕,最终汇聚成几棵庞大的翅膀——世界之翼。
每一个翅膀的顶端都悬浮着一个模糊而威严的剪影。
“他们说,”
安吉拉的声音像冰冷的雨滴敲打在了寂静的湖面上。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人已经无法再用自己的方式,像荒野中的孤星般寻得纯粹的幸福了。”
她的指尖在空中轻点,荧幕上的图像变化,展示着各种奇点技术的抽象符号:
无限增殖的麦穗、从培养皿中爬出的合成生物、扭曲空间的传送门光晕、与人类几无二致的AI面容、以及一个被无数时钟指针环绕的机械。
“他们说,幸福,如今只存在于结构化的框架之中。如同将奔流的溪水纳入规整的沟渠,将自由的飞鸟关进精雕的笼中。”
“唯有将自己嵌入这名为‘进步’与‘效率’的冰冷模具,削足适履,才能换取一丝名为‘安稳’的慰藉。”
荧幕再次切换,展示着古老的废墟、蒙尘的经卷、熄灭的火焰。
“历史的长河被截断,古老的宗教被遗忘。对星辰的仰望,对神性的敬畏,对彼岸的期盼……”
“这些曾照亮人类漫长黑夜的火种,在‘世界需要新技术’的宏大叙事下,被斥为无用的尘埃,被扫入记忆的角落,再无人对其抱有希望。”
图像聚焦回那几个翅膀,它们贪婪地汲取着阴影中的养分,羽毛则在名为“奇点”的光芒下疯狂生长。
“于是在‘进步’的名义下,一座座庞然大物拔地而起。”
“它们挥舞着被称作‘奇点’的权杖——永久性的粮食生产供应,制造所需生命体的制造业,接近空间移动的运输业,无限接近于人类的AI,束缚时间以保存当下光阴的技术……”
“它们编织着一张名为‘便利’的巨网,覆盖了天空与大地。”
安吉拉的声音带上了叹息的起伏:
“如同自然界的食物链,体型较小的事物,要么无声无息地消失,要么被体型更大的存在无情地吞噬消化。”
“这个残酷的法则,在公司之间,在翼与翼之间同样适用。不知不觉间这些掌控着‘奇点’的庞然大物,被赋予了新的名字——世界之翼。”
“而驾驭这些巨兽的存在,则成为了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首脑。”
荧幕上的图像变得抽象而压抑,无数微小的人影如同尘埃般依附在这些翅膀之上,他们的面孔模糊,眼神空洞。
“人们开始从附属于这些‘翼’的事物中——一份工作、一个工号、一份微薄的福利、甚至仅仅是翼的‘存在’本身。”
“他们寻找自己存在的理由,确认自己在这冰冷结构中的坐标。仿佛离开了这个翅膀所构筑的巢,他们便不再是‘羽’,不再是‘人’,只是无根的浮萍。”
图像骤然切换,变成一幅极具象征意义的画面:
一个用彩色蜡笔绘制振翅欲飞的天使,但它那对美丽的蜡翼正暴露在炽热的阳光下,边缘开始融化滴落,形成一滩浑浊的彩色泪痕。
“然而,事实却是,”
安吉拉的声音刺破幻象。
“所有人都像这幅画中的卡洛斯,他们的翅膀是用名为‘归属感’、‘安全感’的脆弱蜡块粘合而成。在这名为‘翼’的烈日炙烤下,正无可挽回地慢慢融化坠落。”
“他们似乎是在利用技术的便利性,在加速整个世界的发展,奔向一个光辉的未来。”
“但剥开这层光鲜的外壳,他们的本质,与我们囚禁于此的异想体,与我们这些挣扎求存的员工,甚至与您,主管大人……又有何本质的区别?”
荧幕暗下,只留下安吉拉的侧影。
“在各种光鲜亮丽事物的背面,人们总需付出相应的代价。翼为这‘发展’所付出的代价,本质就是其自身所作出的被精心粉饰的丑恶行径。”
“这既是翼的耻辱,更是悬挂在整个世界和人类文明头顶无法洗刷的耻辱。”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远方。
“作为脑叶公司竞争对手的那几家能源企业…它们可能与我们并无二致。”
“就像都市中流传的那些真假难辨的传闻所说——它们或许真的能通过扭曲的维度,从地狱的裂隙中汲取那污秽而狂暴的能源?谁又能真正知晓呢?”
安吉拉微微停顿:
“人类的心灵深处,栖息着两种古老的本能:生的本能,与死的本能。它们如同光与影,相互依存,相互制衡,共同编织着生命的复杂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