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次蔓延过来,在阿兹卡班,沉默也是能杀人的,它比摄魂怪的吻更缓慢,更冰冷,一寸寸啃噬掉仅存的意识。
为了阻碍这场“抹杀”,洛娜继续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平稳地切开凝滞的空气,像在陈述一份无关紧要的调查报告。
“食死徒剩下的一部分,不是关进阿兹卡班,”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蜷缩在阴影里的他,“就是以被夺魂咒夺魂为由,交了巨额保释金,释放。”
“和上一世的我一样。你知道的,金加隆。真是……万能的溶解剂,能化开最坚固的牢笼和最坚定的‘忠诚’。”
“他们现在散落在各处,试图擦掉袍角上的焦痕,假装从未嗅过死咒的气味,甚至……开始撰写回忆录,痛陈被控制的痛苦与迷茫。”
洛娜几乎要发出一声轻嗤,但最终没有,只是让那冰冷的讽刺弥漫在字里行间。
“魔法部很满意。抓住了该抓的,赦免了‘无辜’的,金库充盈,一切……看起来又恢复了体面。”
洛娜的声音在阴湿的空气里继续平缓地流淌,仿佛在念诵一段与己无关的编年史。
然后,她提到了小巴蒂的那场审判。
小巴蒂一直低垂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那段记忆,那场将他彻底钉死在阿兹卡班的审判,于他而言,似乎并非耻辱的烙印,而是……荣耀的加冕。
他甚至无意识地试图挺直一些脊背,尽管镣铐沉重地拉扯着他。
“法庭上说得一切都是我做的。”洛娜复述着小巴蒂法庭上的一字一句,她的语调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刻刀,精准地雕琢出当日的情景,
“‘我非常了解黑魔王所有的战争计划,并且为此做出了行动,我与黑魔王进行了毫无保留的合作,我愿意为黑魔王效劳到底。’”
洛娜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巴蒂脸上,看着他眼中那簇火焰越烧越旺,近乎痴狂。
“你的这番话震惊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是的,每一个人,包括旁听的洛娜。
“这番话真不像是你会说得,我以为你会狡辩。”洛娜继续道,声音里渗入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意味,或许是一丝惊叹,或许是一丝嘲弄。
“呵——或许和你之前一样也说不准呢,洛娜,我也有点累了。”
“所有人都说你疯了,”洛娜耸了耸肩,“又不禁赞叹你面对这场决定你未来审判的姿态。”
面对那场审判,小巴蒂是那般的从容,从容到……好像只是在课堂上回答教授的提问一般。
小巴蒂的胸膛开始轻微起伏,呼吸变得粗重,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扭曲,形成一个骄傲而狂热的弧度。
他在重温那一刻,重温他站在众人面前,掷地有声地宣告他忠诚的那一刻。
然后,洛娜说出了自己的最后那句话,就是那句话,彻底将他推向了深渊。
当然——也推向小巴蒂自己所认定的神坛。
“你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笑了。”洛娜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耳语,却更具穿透力,“你笑着对在场的所有人说:‘先生们,女士们,你们在场有几人真正的见过黑魔王呢?’”
小巴蒂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满足的咕噜声,像是在附和。
洛娜凝视着他,说出了那句最终的、也是最初的决定了他命运的话:“‘如果今天,黑魔王就在这里,他对我说‘动手’,我就会和他一起下地狱。’”
因为这句话,他的判决几乎是当场就完成了:阿兹卡班终身监禁。
现在的结局,对于小巴蒂·克劳奇而言,到底是惩罚,还是勋章呢?
他们的对话结束了。
那些被强行撬开、短暂流淌的话语已然干涸,露出底下更深、更冰冷的沉默河床。
杀人的沉默再次蔓延而来。
它不再是背景,而是实体。浓稠,冰冷,带着阿兹卡班石壁上渗出的湿气重量,压上两人的肩头,钻进肺叶,凝固血液。
开始工作的沉默,缓慢而精准地剥离刚刚被语言短暂唤醒的感知,将意识重新拉回那片虚无的、没有时间的荒原。
小巴蒂想再次开口,却发现他找不到任何适合他们的话题。
而洛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
她没有说自己来这的目的,小巴蒂也没有问。
最后,洛娜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或留恋,她径直转身,黑袍的下摆划出一个决绝的弧度,切断了与那间牢房最后的视线连接。
“永别了,小巴蒂。”
脚步声再次响起,稳定、清晰,一步步踏碎身后的死寂,却也迅速被前方更深沉的阴影和呜咽的风声所吞没。
在她身后,那间牢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