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兰裛露似沾巾
    人道愁来须殢酒,无奈愁深酒浅。但托意焦琴纨扇。

    莫鼓琵琶江上曲,怕荻花枫叶俱凄怨。云万叠,寸心远。

    “家主。”小郎们遥遥福一礼,近前替薛芸解了斗篷与青色鸂鶒补子常服,又端了热水来。

    热乎乎的巾帕按在脸上,腾着白色雾气。

    纵是几多风霜雨雪、刀光剑影,也被这暖洋洋的惬意轻轻挡在门外。

    绛雪轩里,她可以卸下面具来。

    绕过高山流水长屏,进了外暖间,一盏昏黄小灯,清风清月正相倚在熏笼上眯眼。

    无奈绕过这俩瞌睡虫。

    不敢指望他们起来伺候,她自端了银烛,撩开重重碧色纱帘,轻手轻脚进了暖阁。

    案上留了一盏青瓷镂空罩灯,微芒晃动着,暖意氤氲。

    心下一软。

    旁边还搁着一提小炉温茶,银丝碳毕剥作响,细看去,虽外头已然烧作落寞灰白,内膛却隐隐显出炽红色的热烈来,不懈燃着。

    茶水小声咕嘟咕嘟冒着热泡。

    银箸拨弄着炭火,她瞅见案上摞着的账册,便从最底下压着的里头抽了一卷出来,随意翻着,见最新一页上头用朱笔注了小字,是他写的。

    “五十两不妥,既是纳侧,则非寻常小侍,不可轻慢……”

    朱笔搁了,他没有写下去。大概是预备禀明情况与她后再行吩咐。

    最后两字,气韵散尽,露了破绽。

    那赤色小楷烫在她心头,是温柔拷打、悄声控诉。

    她不敢想,他写这句时,那握笔的纤细柔软的手也会苍白的压抑着发抖吗,落笔“轻慢”二字前是不是难掩悲戚,无言哭出了声?

    她轻抚着那温柔笔触,心里酸涩。

    忘愁忘愁,总是如此。

    在她尚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又躲着落了多少怅然的泪?

    蓦地闻见一缕苦涩药味,悄然掩在清甜的鹅梨帐香下。

    他病了。是心病。

    他疑她欲纳侧。

    思及昨儿下午的小公子,她烦恼地捏捏鼻梁。

    不过是个幌子,合上账册,她叹口气。

    她不该让那样心思细腻的人儿,撞见这假戏一场。

    他会难过。

    像她从前豢养的一只毛茸茸仓鼠,亮亮的两颗乌黑的瞳,天上星子,盛满欢喜。

    看着波澜不惊,其实心事都鼓鼓藏在颊囊,一颗一颗攒着那悲伤苦涩。

    只有深夜辗转反侧时,才用将一粒一粒扒拉抖落出来,细数着,落几点泪,还怕她看见。

    莲心苦。

    前几日她说与他是知己。

    是知己,不是爱侣。他大概这样想。

    然而她在这世间,除了老师,只他一位知己。

    她爱着他。

    她不敢言明。

    他不敢知晓。

    宵残灯凉。

    她坐在榻边,低头看他睡颜。

    蜷缩在外侧,被子鼓起小小一团。是为她暖塌,不小心睡着。

    长睫轻颤,她看清上面挂着的晶莹泪珠。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是他不安呓语,吟着,却似疯魔了,梦中流下泪来。

    秉着这倾国倾城貌,哪堪那多愁多病身。

    她愧疚地用帕子拭去那顺着面颊滑落的泪珠。

    窝在被里,他迷蒙睁一道缝,含糊唤她,“妻主...唔...”

    “嗯。”她抚着他发,温柔应。

    回过神,他急忙撑着身子坐起。前襟无意间扯开,露出雪白一片肌肤。

    下榻跪在毯上,恭敬服侍她褪了云头履。

    薄薄单衣裹着青竹般韧的腰枝,纤细的,柔软的,她曾尝过那滋味的。

    不忍使唤他。自整饬好,便将人揽上塌来。

    不是不经人事的闺阁待嫁子。

    他看清她眼底翻涌的晦暗情欲。

    是黑夜中远远浮动着的透亮蓝火。

    只零星飞溅几点,便可惑了他心神,引得他燃尽了自己,心甘情愿。

    宽了衣带。

    有几丝冷。

    “病还没好。”她用手柔柔拦,扯来被子要替他裹紧。

    “无妨的,”忍着哽咽,他淡淡勾出一个笑,轻声道,“妻主纳了侧,侍便没有这个福气了。”

    他不再奢望她十全的爱,只期望她看在那肖似哥哥的容貌上,多几分怜悯。

    只要有一点点的温情啊,他就可以骗骗自己——

    是怜爱,是偏疼,是可能有那么一点点的爱过。

    慢慢咀嚼着,或可熬过将来许多难眠的夜。

    他仰起头,露出脆弱喉结,阖了眼,青丝垂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