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天欲雪
    正伤怀,瞥见他瑟缩身影,心生厌烦。

    她一把拽住他头发,不顾他的奋力挣扎,拖着他一路经抄手游廊回了绛雪轩。

    清月惊恐地跪下求情,被她烦躁挥手赶出门去。

    她按下他不住发抖的手。

    掐着他下颌,举着壶来灌他。

    他连喝几口,辣得偏头呛咳不止。

    她却并不打算仁慈地就此松手饶过他。

    将他头掰正。将进酒,杯莫停。

    看他吞咽下晶莹的酒,喉结滚动。

    他任命般闭上眼,眼角滑过一滴泪。

    葡萄美酒夜光杯。

    她给他乌黑发间簪上银杏琼枝攒珠流苏步摇。

    翻了酒杯,淅淅沥沥顺着案上流下。

    妆奁里未带的红璎珞被拆下流苏;绳痕从袖口漫入身上。

    他失控地惊叫出声,她却不管不顾掐着他雪白脖颈继续将他按在小厅的屏风上。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流苏微微晃动着,流光碎。

    单刀直入,她的莽撞与毫不怜惜叫他无声流下泪,苦涩难咽。

    思绪混乱得无法思考,只能混混沌沌地随她在浪潮里淹没。

    磋磨厮缠半宿,酒红色袍子层层累累乱压在二人身下,开出荼靡一朵海棠。

    扒皮抽筋,敲骨吸髓,他们在春天纠葛着狂醉,爱恨糊涂。

    手腕上一道红痕,掩在绿色锦被下。

    她松开丝带时,还噙着笑贴在他耳边悠悠念:

    “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忘愁,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烛泪簌簌,碎红悄落。

    海棠一株亭亭,一夕为风雨所损。

    卯时,薛芸在混乱的榻上醒来,发现海棠花未眠。

    他破碎地躺在地下她酒红色外袍上,头上一朵桃花已然零落成泥,碾碎在地。

    花汁还留在他半掩着的月蓝色袍子下。

    宿妆残,双照泪痕干。

    她轻摁着额角,一宿荒唐的碎片记忆撞入脑中。

    不敢面对醒转的他,她拾起衣服逃也似的回了书房。

    清月方敢轻手轻脚进屋瞧他主子。

    他悲恸哭出声,吵醒了昏睡的谢不琢。

    支起身子,薛芸已经不见,满身疼痛却还在。

    腰肢酸软,他站不起身来,被扶上塌歇着。

    被烛台膈到。

    清月快手快脚收拾掉床上散落的玩意儿。

    看着看着又不禁嗷嗷哭起来,“薛芸怎么这样对主子!这些……这些都是什么东西!都是胭脂居里用来作贱人的手段……主子…呜呜呜呜呜……”

    若是哥哥,肯定不会这样让她肆意。

    她爱他敬他,却把所有的恶劣都放在他身上。

    他揉着眉心,无奈道:“快别哭了。没被她折腾死,倒先被你眼泪淹死。”

    他却还心疼她。

    她也只是天地苍茫间,一个不幸失了爱人的、在黄泉边上久久徘徊、不敢回首的可怜人。

    他那样爱她,

    宁愿死于她的敲髓碎骨、烈火焚身,

    也不愿死于她的相敬如宾,寂寞孤灯。

    我在江南君在北,一片痴情空与对。

    落花含情风含泪,片片相思待春回。

    行来春色三分雨,睡去巫山一片云。

    雁阵惊寒,鹧鸪声住,杜鹃啼血,

    是苦恨芳菲都歇,寸寸相思成灰。

    //

    次日。

    他换了翡翠垂珠钗,垂云髻。

    一身丁香紫色,肩上用银线勾着垂丝海棠。

    “家主在哪儿呢?不在倒有点冷清。”

    “她在的时候也很寂寞。”

    清月给按着腰,歪着头不解看他。

    主子持着书卷,坐着没有回答。

    “为什么家主陪着也会寂寞呢?”清月不懈缠着追问。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

    他还那么年轻稚嫩,

    并不懂有些问题问出口,就是血淋淋扯开藏着掖着的深深伤痛。

    “心远着,身子贴的再近,也是寂寞,”谢不琢忧伤地垂下眼,轻轻答。

    “希望我们清月永远不要懂。”说罢,安慰似的展开一抹苦涩的笑,揉揉他的头,“下去玩儿吧,让我自个儿待会儿。”

    疲惫倚朱阑,抬头望着暗色的天。

    眼角已生了细细的纹。

    “要下雨了。”他轻声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