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初一十五要在正君处过夜。
今儿是十五。
没有她对哥哥那样的深情，
谢不琢唯有借着那肖似哥哥的好皮囊，以色侍人而已。
她最喜他着青衣簪梅花。
她曾抱着他温柔耳语道，忘愁，你像极了你哥哥。
他含着隐蔽心事，不肯衣青戴梅。
披月蓝色交领外袍，对镜簪桃花。
这是他沉默的微弱抵抗。
红尘苦，人世短，
以色事人者，能得几时好，
纵知会失宠爱，何妨随心任性一场。
他不愿被当成哥哥的替身而爱着。
桃花似梅花，又不是梅花，
他期盼她看出，
他是一个他，不是谁的谁。
不是她的那个他。
宫内太监小娘给递了消息，
薛芸被下了“醉生梦死”，让谢不琢速速来接他家妻主。
他还不及戴耳铛。
到了宫门，小侍帮把薛芸搀上马车。
她靠着谢不琢的肩，马车颠簸。
昏昏沉沉间，闻到他身上幽香，
浑身发热，欲望叫嚣着，要吞没眼前人。
月蓝衣襟上绣着银色团花纹，流水一般流过手指缝隙。
桃花一枝，云鬓斜簪，盛开着含苞待放的春天。
她低头用手指重重地磋磨他朱唇，
沾了胭脂色。
他攀附着她，仰着雪白的颈，
溢出一声娇吟。
她探手摸到底下，挑眉笑，
嘲讽道，只这样便起了意？当真是身贱。
他浑身热血刹那冻住。
抬手将那一抹胭脂色抹在他眼尾。妖冶。
“卖花担上，买得一枝春欲放。”她轻声念，随手抽了他发带绑住他的手。
“你那么想嫁我，早该知道我并不爱你。有几分像怀瑾，是你的福气。”
衣襟敞。
她那样恶意地捉弄他，
看他满面潮红，不得纾解。
拔了他头上流云灵芝簪。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不知天上谁横笛，吹落琼花满世间。
她磕着他青一块紫一块，赐他一场暴虐的极乐。
仿佛要用这样的绝情，宣誓自己并没爱上他一颗灵魂。
他眉毛拧起一个小小的转，怄气咬着唇，千言万语一声不响。
她爱他像他，借他忆故人。
却怕他太像他，不肯庄重对他。
鄙夷着他的自怨自艾、自轻自贱，却恨他不像他。
轻佻薄情间，爱得深切，却又掐着自己灵魂，不肯承认。
可怜，他暗想。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却一抽一抽地疼呢。
帘外雨潺潺。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马车停住。天色已晚。
薛芸自拂衣下了车，徒留他仍跪在车厢地上，
垂鬟燕尾髻早散了，衣襟凌乱。
脆弱流着泪，像一只折了翼的伤鹤。
好半晌，待他收起泪，理好衣襟下车，
却看见薛芸在院中狂醉。
幅巾深衣。
她悲伤地在天地间孤独起舞，幽幽唱：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妻。长跪问故妻，新人复何如？
一圈复一圈，
她痛苦甩开袖袍，伶仃盘旋，
是在与哥哥的灵魂共舞。
张开手，睁眼却发觉怀抱空空，
再无人素手弹琵琶含笑相对。
山南山北雪晴，千里万里月明。
明月，明月，胡笳一声愁绝。
她久久望着孤月，拎着瓷白酒壶，疯疯癫癫转身：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欲入忘川求不得。
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
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吟罢，她痛饮这一坛晶莹的遗忘。
祭天祭地祭自己，忘山忘水忘情人。
冲着遥遥远方，潇洒举起酒杯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