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中,莱恩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注视着那张即使在枪林弹雨、血污满面的危机时刻,也依旧维持着近乎石雕般冷漠的脸庞。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与尖锐的质问,“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潜艇在远处,潮汐的窗口在关闭,他留在这里,几乎是找死。
伊戈尔终于缓慢地、完全地回过头,看向莱恩。那张染血的脸上,冰封的神情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极其柔软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清晰地掠过,“你说过的。”
他的声音很低,却能穿透嘈杂的背景音,如同耳语般落在莱恩心里。
[Meet where you bit .] (重逢于齿痕落下之地)
红发青年背对着庄园冲天的火光,那双翠绿的眼睛,直直地撞进伊戈尔如同深海般暗流汹涌的冰蓝色眼里。莱恩感到呼吸停滞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锁骨下方,那个早已愈合、几乎被遗忘的旧伤疤,此刻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深入骨髓的痒痛,仿佛烙印在皮肤下的齿痕重新苏醒,提醒着那个带着血腥与占有意味的印记,从未真正消失。
十分钟后,悬崖底部,冰冷刺骨的海水拍打着嶙峋的礁石。
莱恩迅速而小心地将艾琳送入救生舱狭窄的内部。就在他转身准备潜入水中的那一刻,一只沾满血污和海水、异常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强硬地阻止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伊戈尔粗糙的掌心紧紧贴着他手腕内侧急速跳动的脉搏,那搏动之下,流淌着伊戈尔教给他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俄语单词,[Жизнь](生命)。
“一起走。” 伊戈尔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急促,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强行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被强行压抑和濒临爆发的恐惧。他死死盯着莱恩,眼底翻滚着滔天的巨浪。
在他身后,费雷罗家族涂装的武装直升机撕裂了夜空的寂静,挟带着引擎的轰鸣和死亡的阴影高速逼近。惨白刺目的探照灯光柱如同死神的瞳孔,冰冷无情地扫过悬崖底部的每一寸礁石缝隙,搜寻着珍贵的“逃犯”。
“潮汐不等人。”莱恩抬起头,冲着他露出一个带着安抚意味却又无比坚决的笑容。他一根一根地掰开伊戈尔紧紧箍着他的手指,动作温柔,不容抗拒。同时,他摸出一颗包装皱巴巴的费列罗巧克力,不容分说地塞回伊戈尔血迹斑斑的手心,“保护好我妈妈。”
他稍稍偏过头,用眼神示意潜水舱,“十二小时后,马耳他老码头。不见不散,我必须去引开他们。”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向后退了一步,身影瞬间融入悬崖底部浓郁的黑暗,如同投入暗夜的一簇倔强火苗。纵身跃入冰冷刺骨的海水前,他残留的视线里最后一个画面,是伊戈尔顶着那张被怒火和恐惧扭曲得愈发冷硬如铁的面孔,粗暴地撕开了那颗巧克力的金色锡箔包装。
莱恩知道那上面是自己用尚未干涸的鲜血,在那片小小的金色内侧,留下了最后的、带着甜腻气息的遗言,如果他死了的话。
[If I don''''t ke it, eat this and reer how sweet I was.] (如果我回不来,吃了它,记住我有多甜)
海面之下,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炼狱。
喧嚣与轰鸣被瞬间吞噬,世界沉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绝对的寂静。水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耳膜,带来沉闷的钝痛。莱恩能清晰听到的,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搏动的回响,以及偶尔从唇边溢出的、一串串孤独上升的气泡破裂声。岸上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被海水扭曲、拉长,变成了遥远而模糊的低吼,成为了沉闷压抑的交响乐。
这里比鸦巢监狱最深的禁闭室更黑,也比那狭窄的铁盒子更加令人绝望。黑暗并非空洞,而是粘稠的、有实质的,如同冰冷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攀附上来,紧紧包裹住他的每一寸皮肤,浸透骨髓。头顶上方,探照灯的光束偶尔像垂死的闪电般刺入水中,短暂地撕裂厚重的墨色,却仅仅将海水扭曲成另一个光怪陆离的牢笼栅栏。
水压禁锢着感官,也禁锢着肢体,让每一个挣扎的动作都变得滞重而缓慢,仿佛在粘稠的糖浆中前行。大脑在缺氧和高压下飞速运转的灼热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恐慌的迟滞。方向感彻底迷失,上下左右的概念溶解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有远处那串指引生路的绿色浮标灯,是莱恩眼中唯一的星辰。
时间感被彻底扭曲,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煎熬的刻度。莱恩咬紧牙关,无视腿根传来的、被水流扭曲弹道的子弹擦过的剧痛,任由皮肉撕裂的血雾在冰冷的咸水中迅速弥漫,奋力向那代表着自由的绿色星光潜游。疼痛在极致的寒冷中先是尖锐如刀割,随后迅速转为一种可被感知的麻木,寒意顺着伤口贪婪地钻进骨头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