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狱长钥匙串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的喧嚣。他那似乎被无限拉长的慢吞吞脚步声里,还混着一丝很容易被忽略的、轻如雪沫落地的窸窣。
“317的新血液,”典狱长的声音在铁栏外响起,油腻的腔调,配着令人作呕的愉悦感,“美国来的小夜莺,但愿别被你们这群饿狼啃得骨头都不剩。”
一小团阴影随着声音在门口凝聚。伊戈尔指腹下的汤匙微微一滞,在木偶光洁的脸颊上划出一道突兀的裂痕。
来人抱着单薄的囚服,整张脸都埋在了那被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布料里。枯草般的红发一缕缕黏在苍白的额角,翠绿色的眼睛抬起来颤抖地扫过,像贝加尔湖深冬时节,冰层下最幽暗、也最易碎的部分。
青年后退时,帆布鞋口露出的脚踝上,深紫色的淤痕新旧交错,如同被粗糙的镣铐反复碾磨、撕裂又勉强愈合的伤口。
瘦,瘦的吓人,在这里活不过两周。这是伊戈尔的第一印象。但是……眼睛亮得让人想挖下来做收藏。没来由地,他脑子里滚过这么一个念头。
“瑞德(Red)……”青年用带着鼻音的美式英语吐出名字,随即像被烫到般慌忙改口,笨拙的俄语音节破碎地蹦出
“Рид……我是说,Рид……”他把“瑞德”念成了生硬的“瑞恩”,舌尖仿佛从未驯服过来自西伯利亚冰原的卷舌音,笨拙得比刚牙牙学语的孩子还不如。
铁门在身后关闭的巨响如同丧钟,为这个新来的“fish”而鸣。青年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背脊上。
伊戈尔垂下头挪开了视线,并没有被这段插曲所影响,继续雕琢手中的木块,指腹感受着细致的木纹走向。余光里,那抹瑟缩的灰蓝紧贴着冰冷的墙壁缓慢地移动,最终选择了正落在他上方的那张床铺——弹簧早已塌陷,躺上去会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但是靠着唯一的窗。
“我……我可以用……”他的俄语磕磕绊绊,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既不流利也不自然,“……洗手间吗?”
伊戈尔没有抬头,只是用汤匙柄朝角落的方向点了点。青年的道谢被骤然轰鸣的水管声彻底吞噬。但在那震耳欲聋的噪音间隙,伊戈尔捕捉到一丝被死死抑制的、如同幼兽被踩住尾巴的微弱啜泣。
深夜两点十七分,浓重的霉味中,伊戈尔睁开了眼睛。上铺传来细碎而持续的布料摩擦声,虽然被竭力控制住,但仍然无法停止,月光在地上的影子变化显示出上铺的人已辗转反侧超过三小时。当第三声压抑不住的哽咽溢出时,他屈起指节,敲了敲冰冷的铁床架。
“下来。”冰冷的声音给出了短促的命令。
上铺的动静瞬间凝固。几秒后,窸窸窣窣爬下梯子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炸开。月光被高窗的铁丝网切割成破碎的光斑,洒在青年脸上。他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囚服下单薄的身体微微发颤,浓密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给那抹绿色加上了饱满的水光。伊戈尔嗅到一丝极淡的铁锈味——青年把自己的虎口掐出了深深的新月形血痕。
“噩梦?”伊戈尔用俄语问,随即想起对方的笨拙,刚想再开口,瑞德却点了点头,乱蓬蓬的红发在肩头上散开,如同泼洒开的廉价红酒。
“总是……梦见……”青年用支离破碎的英语夹杂着几个俄语单词,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腕,像过激反应,“淋浴间……他们……热水……烫……”
伊戈尔坐在床边猛地抬手,一把掀开了正在发抖的瑞德的衣领。瘦削的锁骨下方,一个边缘呈锯齿状的、硬币大小的圆形烫伤疤痕赫然在目——正是鸦巢监狱那老掉牙的热水器出水口的形状。青年在他手下抖得像风中飘扬的落叶,却异常乖顺地仰起头,暴露出更多“证据”:后颈深紫色的指印淤青,手腕上尚未消退的勒痕,腰侧一个边缘焦黑的烟头烙印。
“谁(Кто)?”一个冰冷的西里尔音节,带着猎食者血腥的杀意。
瑞德似乎被这声音里的寒意冻僵了,绿眼睛里瞬间蒙上浓重的水汽:“D区……他们说……新来的都要。”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慌张地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淡粉色的血沫。伊戈尔捏住他的下颌,力道不容抗拒地迫使他张开嘴。上颚黏膜一道新鲜的撕裂伤清晰可见——典型的监狱“迎新礼”,磨尖的牙刷柄留下的印记。青年咳出的带着腥甜气息的血沫沾染在伊戈尔的拇指上,带着一种病态的温热。
晨哨尖锐地撕裂黎明前的寂静之前,伊戈尔利索地完成了三件事:将仍在颤抖的瑞德不容分说地按在自己的下铺——那张床铺厚实、干燥,带着他身体留下的余温—@并且把被子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