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及,在牢门吱呀开启的瞬间,当着所有A区囚犯的面,单手拎起青年的后颈,像猛兽叼起自己捕获的幼崽。
“Мой(我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冰冷的石地上。喉结滚动,覆盖其上的“Плохаясобака(劣犬).”纹身随之起伏。整个A区走廊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嗜血巨人臂弯里那个瑟瑟发抖、头发凌乱、如同祭品般的男孩身上。
这是宣告,是烙印,是所有权不容置疑的归属。
早餐时分,瑞德像受惊的雏鸟般紧贴在他身后。当两片额外的火腿突然出现在瑞德的餐盘里时,伊戈尔抬眼,看见D区那个小头目脸上堆砌的谄媚笑容,那人脖子上还带着今早被他指骨碾出的新鲜淤青。
差不多是粘在伊戈尔身边的瑞德正小口啃着坚硬的黑面包,眼睛惊恐地观察着四周,突然被伊戈尔扳过脸。粗糙的拇指抹掉他嘴角的面包屑,随即,带着薄荷和硫磺刺鼻气味的监狱自制药膏,被毫不温柔地涂抹在他锁骨下的烫伤上。
瑞德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体本能地后缩了一下,却在下一秒像寻求庇护的小兽,讨好地用柔软的脸颊蹭了蹭伊戈尔沾着药膏的手腕。
“Спасибо……”(谢谢)仍然生涩的俄语在伊戈尔耳边低声响起,声音却像含着一小块将化未化的蜜糖,粘腻而模糊。
那天以后,伊戈尔开始观察到这只“小鸟崽”独特的生存法则。放风时,他总将自己保持在伊戈尔的视线范围内,一旦被不怀好意的目光盯上,便立刻低头佯装系那永远系不好的鞋带;洗澡永远选择人最少、看守最懈怠的时段,用精准到秒的三分钟完成一切;甚至磕磕绊绊地学会了那句关键的俄语:“Нетрогайменя. ЯпринадлежугосподинуМиякову(请别碰我,我属于米亚科夫先生).”
每当瑞德用那双湿漉漉的绿眼睛望着别人,怯生生地吐出这句话时,伊戈尔喉结下“劣犬”的纹路便会莫名地收紧。
第三周的某个午后,伊戈尔在图书馆积满灰尘的角落找到了蜷缩的瑞德。青年正用一支短得可怜的、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铅笔头,在《日瓦戈医生》的扉页上涂抹着什么。
察觉到阴影笼罩,他猛地抬头,像受惊的野兔,本能地警觉。看清是伊戈尔后,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献宝似的举起了手里的本子,眼睛在光线折射下宛若华丽的绿翡翠:“我……我画了这个……”
泛黄的纸页上,是伊戈尔坐在窗边雕刻时的侧影。木屑在穿透铁窗的稀薄阳光下,被描绘成一片朦胧的金色光晕。
画技意外地精准,尤其是他眉骨那道旧疤的凹陷弧度,被捕捉得一丝不差。伊戈尔突然出手,铁钳般的手指抓住了瑞德的手腕——虎口处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中指第一指关节内侧,有一小块异常坚硬、位置隐秘的茧子。画家的茧不会长在这里,那是…………
“学校……美术课……”瑞德的绿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随即被更深的怯懦掩盖,他指尖灵活地一转,铅笔在指间挽出一个漂亮的弧花,“我总是……逃课去画室……”
伊戈尔松开了手。青年立刻缩回了角落,在画中人的脚边添了一只蹲踞的、眼神警觉的狼,又在狼宽阔的肩背上,小心翼翼地画了一只歪着脑袋的、羽毛蓬松的知更鸟。铅笔芯“啪”地折断。瑞德低头在口袋里摸索小刀,却带出了半块干硬发霉的面包。
“给……给后院的鸽子……”他似乎有些羞涩,耳尖泛起薄红,声音细若蚊呐,“冬天……它们找不到吃的……”
当晚淋浴间的骚动是投入鸦巢这摊死水的巨石。伊戈尔踹开吱呀作响的铁门,蒸腾的白雾里,三个德国壮汉正将瑞德死死按在湿滑的瓷砖墙上。
滚烫的热水从破裂的管道喷溅而出,青年裸露的右臂已被烫得一片通红,他却像护着雏鸟的母亲,死死将一本厚书护在胸前。看到伊戈尔的身影,瑞德那双盛满恐惧的绿眼睛骤然一亮,他用尽力气地嘶喊,纯正的俄语带上了哭腔:“Онивзяливашукнигу(他们抢了您的书)!”
指骨捏碎第一个暴徒喉结的脆响被淹没在水声中。伊戈尔眼角余光瞥见,背后瑞德失去血色的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当他干净利落地拧断第二个人手腕时,青年陡然拔高的、带着恐惧的尖叫刺破水雾:“Сзади! Осторожно(小心后面)!”
偷袭者手中磨尖的钢钉在距离伊戈尔太阳穴仅三厘米处僵住——瑞德“慌乱”后退时,“恰好”一脚狠狠踩在了对方脚踝一处陈年旧伤上。
解决掉最后一人,伊戈尔转身,看到瑞德已经在用冰凉的水流冲洗那本湿透的《安娜·卡列尼娜》,烫红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试图抚平被暴力撕扯卷曲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