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桃替向澄倒了茶水,疑惑道:“只是那几日大雪横飞,压垮了不少屋舍,若是因天气恶劣,又至年关,怕流民入城生事,闭了城门倒也不足为怪。”
向澄摇头,念桃是宫女,勇武侯在世时她年纪还小,未曾到她身边伺候。念桃不知勇武侯脾性,她却是知晓的,她外大父勇武侯本就是舒城人士,又受封做了舒城属地的县侯,最是体察民情,爱护百姓,岂会因为方便过节就放任流民冻死城外?
“舒城地处大桓北境,哪年没点雪灾?可也不见哪年白日就紧闭城门的。”抱枳皱眉说道,“我幼时也曾随着阿父阿母奉主公之命去给流民施粥送被,修葺房屋,不曾见阻拦流民入城之事。”
念桃也想起来,舒城地处偏僻荒凉,官宦百姓都不算富庶。可即便如此,逢年过节,舒城城内大大小小的商户还会募集一些钱财和旧衣,送去居养院内,让被安置流民能过个好年。
这条提议还是赵夫人未嫁时提出的。常媪也曾与她们提及,感慨赵夫人心念百姓,故土民康融融。
抱枳语气怀念:“居养院内孩童玩的沙包,还有几个是我亲手缝的呢!”只是那缝沙包的布料缺了些,她偷偷剪了阿姐一件好衣裳裁布,挨阿姐了好一通打。
她垂首道:“如此想来,确实奇怪,舒城虽在边境,可在主公治理下也算安居乐业,从未有过无战事便白日关了城门的。”
“可惜暴雪又是除夕前日,百姓多是闭门不出一家团圆,后来又是匈奴屠城。除了这负贩竟也无人佐证舒城异样究竟为何。”
证词上书,这负贩进不了城,既未购得蜜饯果脯,也没兜售出去货物,只好匆匆返家。
冬日夜长,道路结冰,连日赶路令他疲惫不堪,不慎脚滑踏空,跌滚下山坡。好在寻到一猎户休憩落脚的小屋,靠着雪水和屋中前人剩下的干粮,他才养好了脚伤。
待他堪堪能行走,回家寻亲,才发现自己侥幸逃过匈奴屠城屠村,家人却已全部罹难,只留他一人独活。
负贩孑然一人,又无固产,便离开已经是死城的家乡,一路辗转,正好被先来安都城查证的抱枳和持棘撞见。
“那人证如今在何处?”向澄收了缣帛问道。
很快,守在门外的思竹开了门,放进来一个瘦矮黝黑的男子,他脚步踉跄,步伐拖沓,看得出腿有旧疾。
方一进来,他就跪下给向澄叩头,不称“殿下”,反而口呼“娘子”。
向澄示意念桃扶他起身说话。
那人却不起,只不停磕头,额头出血也不见停,他恸哭道:“求娘子做主,还舒城一个真相,还小人家人一个真相!”
舒城一事,至今不过七年。
向澄记得证词上说,这负贩妻子怀的是头胎,二人新婚小夫妻毫无经验,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儿弄得焦头烂额、束手无策。他妻子孕吐严重,食不下咽,瘦得脱了相。
他这才一听妻子说要吃果脯便冒着风雪,走上几里路去城里买。
算来,这负贩如今也不过而立之年。
可眼下,跪在向澄面前这人,身形佝偻,脊背已弯,面容憔悴得如迟暮老者,哪见半分三十岁青壮男子的蓬勃朝气?
向澄见他额头磕的鲜血淋漓,命念桃端了外用伤药给他,这才问:“朝廷已有定论,舒城一战是匈奴所为,并无隐情,谈何真相假象?”
那人伏地痛哭半晌,才起身答话。
负贩悲痛道:“小人家住舒城附近的乡里,也属于侯爷治下属地。那日小人失足滚落山崖,侥幸捡回一条命来,却摔了腿,不良于行。”
“小人怕室人见我一去不返,心里担心,刚能走路,便急着归家。”
“小人那日刚进村头,只见到遍地残垣断壁,房屋被烧得十不剩九。我邻家阿叔只剩半条胳膊,倒在凝固的血泊中,方家婶子被人砍掉了两只脚,正挂在村头那棵百年大树上……”
那负贩眼底的猩红浓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他咬紧牙关才吐出字来:“小人吓得只往家跑……却见我室人被那些狗杂种挑破了肚子……”
“小人葬了室人,想着……”
他忆起那日所见惨状,再说不下去,哽咽道:“……想着她死前都念着城东铺子的梅脯,便想买来供在她的坟前,也去和侯爷报信请他……替全乡报仇。”
因他腿脚不便,又无代步牲畜,待他行至舒城已是两日之后。
“小人尚未踏入城门,远远便闻见血腥臭味和木材的焦糊气……”
那负贩双手死死握拳,仍吓得发抖:“小人抬头望见侯爷与侯府诸位公子娘子的尸首,被高悬于城门之上,侯爷他……”
“他死不瞑目啊!”
向澄只觉目眩神摇,天地交融旋转于眼前,摇摇欲坠,几欲晕倒。
几位婢女哭着上前扶她,搀扶着让她坐下。
向澄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