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
秦峰没有再开枪。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最后一个日本兵,被猴子一枪击倒。
整个战场,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风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呜咽着,盘旋着。
像是在为那些死去的亡魂,奏响一曲苍凉的安魂曲。
秦峰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一股无法抗拒的疲惫感,混杂着左肩传来的阵阵剧痛,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
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用那柄没有沾染田中鲜血的手术刀,狠狠地插进身旁的墙砖缝隙里,才勉强稳住了身形。
“队长!”
猴子的身影,从远处的乱石堆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
当他冲上城墙,看到秦峰那血肉模糊的左肩,和脚下田中信雄的尸体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声。
“别过来。”
秦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去……检查战场,补枪,收集弹药。还有……看看王海怎么样了。”
“队……队长……”
“执行命令!”
秦峰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
猴子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挺直了身体,敬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军礼。
“是!”
他擦了一把眼泪,不再犹豫,转身就朝着城墙下跑去。
他知道,队长,不需要他的同情和眼泪。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替他分担,能完成任务的,战士。
看着猴子跑远的背影,秦峰才缓缓地,靠着冰冷的城墙,坐了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急救包。
这是他作为外科医生的习惯,无论去哪里,都会随身携带。
他用牙齿,咬开绷带,单手给自己进行着最简单的清创和包扎。
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剧痛。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也因为失血过多,而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就在这时,一个微弱的,带着喘息的声音,从不远处,一个被炮火轰塌的烽火台废墟下,传了过来。
“好……好样的,后生……”
秦峰包扎的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
他循声望去,只见在一个用几块破旧羊皮袄搭成的简易掩体下,一个满身是血的老战士,正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是王海。
秦峰心中一紧,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王海的腹部,有一个巨大的、狰狞的伤口,显然是被流弹击中了,肠子都流了出来,鲜血,将他身下的土地,都染成了一片沼泽般的黑红色。
这种伤势,别说是在这荒郊野外,就算是在上海最顶级的医院里,由秦峰亲自操刀,也……回天乏术了。
“别动!”
秦峰立刻蹲下身,想要按住他,阻止他乱动。
王海却摆了摆手,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
他的目光,越过秦峰的肩膀,望向了远处那具日本军官的尸体。
“我……我听到了……你们在上面……打得……真他娘的……痛快……”
他的呼吸,像一个破旧的风箱,每说一个字,都无比艰难。
“俺……俺没给……咱八路军……丢人……俺……俺护住了……那箱子……”
说着,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一直死死压在身下的,一个黑色的、半尺见方的金属盒子,推了出来。
那盒子,看起来很沉重,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弹孔,边缘处,已经被鲜血浸透。
“这……这是……俺从那个……日本军官身上……缴……缴获的……”
王海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但他的手,却依旧死死地,抓着秦峰的胳膊,指甲,都因为用力而深深地陷进了秦峰的肉里。
“小……小同志……俺知道……你……你是个有大本事的人……”
“答应俺……一定……一定要把它……亲手……交到……延安……交到……首长手里……”
“这里面……是……是咱们的……根……”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轻。
最后,只剩下微弱的气息。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古老的长城。
然后,缓缓地,闭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