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压抑的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哭喊,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不知道走了多久,天边,开始泛起一丝鱼肚白。
灰蒙蒙的光,给漆黑的大地,镀上了一层铅灰色的轮廓。
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眼前的景象,让疲惫不堪的猴子,精神猛地一振。
在遥远的地平线上,一条蜿蜒的、雄伟的黑色巨龙,匍匐在连绵的群山之巅。
长城。
那是在地图上看过无数次,在书本里读过无数次的,属于这个民族最恢弘、最苍凉的图腾。
“队长……我们到了……”猴子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这里……这里就是接应点……”
秦峰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看那座象征着希望的接应点,而是缓缓地,回过了头。
他的目光,投向了来时的方向。
那里,除了连绵的丘陵和灰白色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望月村的火光,早已熄灭。
那一百多条鲜活的生命,连同他们的村庄,都已经被黑夜彻底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秦峰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就在那片被烧成焦炭的土地上,看着他。
他的大脑,那座曾经崩塌的记忆宫令,此刻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疯狂地进行着重构和推演。
田中少佐。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开始疯狂地分析这个人。
从青纱帐的包围,到纵火焚烧,再到用扩音器喊话,最后是毫不犹豫的屠村。
这是一个极度自负、残忍、且控制欲极强的对手。
他享受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快感,他无法容忍失败,更无法容忍到手的猎物从自己眼前溜走。
望月村的覆灭,对他而言,不是结束,而是一种羞辱。
他会像一头闻到血腥味的疯狗,死死地咬住他们的踪迹,绝不松口。
他们身上有伤员,有沉重的物资,根本走不快。
而田中,有的是兵力,有的是时间。
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
逃?
又能逃到哪里去?
逃出去了,然后呢?
把这些国宝交给组织,完成任务,然后将望月村的血海深仇,记在一本功劳簿的旁边?
不。
秦峰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咆哮。
那不是复仇。
那是懦弱。
那是对那一百多条英魂的背叛!
“猴子。”秦峰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我们不走了。”
“啊?”猴子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队长,你说啥?不走了?接应的人……应该很快就……”
“来不及了。”秦峰打断了他,“田中会追上来的。在我们等到接应之前。”
猴子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被求生的本能和即将抵达目的地的喜悦,暂时蒙蔽了理智。
秦峰的话,像一盆冰水,将他从头浇到脚。
“那……那怎么办?”他的声音,再次颤抖起来,“我们……我们只有三个人……王海哥还昏迷着……”
秦峰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望向了不远处那座矗立在晨光中的、古老而残破的关隘。
那关隘,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兵,沉默地扼守着群山间的咽喉要道。
城墙上的砖石,早已被岁月剥蚀得斑驳不堪,墙头上,甚至还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但那股镇压山河的雄浑气魄,却丝毫未减。
“德叔他们,”秦峰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用一百多条命,给我们换来了一条活路。”
“这条路,不是让我们像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逃跑的。”
他的手,缓缓地抚上了背后那个冰冷的木箱。
“他们是为了这些东西死的。是为了咱们这个国家的根,死的。”
“如果我们只想着自己活命,那他们的死,就真的一钱不值了。”
猴子呆呆地看着秦峰,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又不敢相信。
“队长……你的意思是……”
秦峰的目光,从关隘上收了回来,落在了猴子的脸上。
那双冰封的眼眸里,第一次,重新燃起了两簇火苗。
那是比复仇更深沉,比愤怒更炽烈的火焰。
“就在这里。”
秦峰抬起手,指向了那座古老的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