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记忆宫殿里,储存着这些印章的每一个细节,包括长期使用后,边缘处产生的那些独一无二的磨损和缺口。
他拿起那盒德国刻刀,挑出最细的一把,又从墙角拿来一个不知做什么用的、质地紧密的硬橡胶块。
灯光下,他的身影被固定成了一尊雕像。
只有他的手在动。
刻刀的尖端,在橡胶上游走,时而轻刮,时而深刻。
细碎的橡胶屑,如同黑色的雪花,簌簌落下。
他的呼吸,几乎已经停止。
这是整场骗局中最精细的一环,也是最考验功底的一环。
任何一丝一毫的偏差,在特高课那些专家的放大镜下,都会暴露无遗。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当秦峰终于放下刻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时,那枚伪造的印章,已经静静地躺在了桌面上。
他用老鼠找来的红色印泥,小心地蘸了蘸,然后屏住呼吸,用一种精准控制的力道,重重地盖在了文件的落款处。
抬起手。
两枚红色的印章,一枚圆形,一枚方形,清晰地烙印在了泛黄的纸上。
那效果,完美得令人心悸。
老鼠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玩意儿,要是拿去银行,怕是都能把黄金提出来。
“计划书,完成了。”秦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疲惫,“现在,该准备我们的舞台了。”
……
傍晚,法租界与公共租界交界处的霞飞路。
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怪陆离,将这条远东最繁华的街道,涂抹成一幅光影交错的油画。
穿着旗袍的交际花,挽着西装革履的洋行买办,走进高级餐厅。
穿着短衫的报童,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叫卖着。
一切都显得那么活色生香,仿佛不远处那片沦陷区的炮火与死亡,只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戴着毡帽,看起来像个普通公司职员的男人,正夹着一个公文包,步履匆匆地穿过人群。
他叫李援,我党潜伏在法租下的一名交通员,也是今晚这场大戏的“蝉”。
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穿着苦力短打,推着黄包车的车夫,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但他们的视线,却始终像猎犬一样,死死地锁定着李援的身影。
他们是佐々木派来监视周海良的特务,也是今晚的“观众”。
而在街对面二楼的一家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秦峰正端着一杯咖啡,眼神平静地俯瞰着楼下即将上演的一切。
他像一个冷酷的导演,等待着演员们依次登场。
李援按照预定的路线,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巷子口,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白俄大汉,正靠着墙根呕吐,嘴里还用俄语骂骂咧咧。
他是我方的同志,今晚的“螳螂”。
就在李援与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那白俄大汉突然暴起,像一头狗熊般,狠狠地撞向李援,同时伸手去抢他腋下的公文包。
“把东西交出来!”大汉用生硬的中文低吼着。
李援大吃一惊,死死护住公文包,两人立刻扭打在了一起。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远处那两个监视的特务精神一振,他们对视一眼,立刻快步跟了上来,躲在巷子口的墙角,悄悄观望。
好戏,开场了。
就在这时,周海良的身影,“恰好”出现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他看起来像是下班路过,脸上带着一天工作后的疲惫。
当他看到巷子里的扭打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普通市民那种既害怕又想看热闹的犹豫表情。
他下意识地想绕开,但脚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巷子里,李援毕竟是个文职人员,很快就被那人高马大的白俄大汉压制住,公文包也被抢到了手里。
“救命!抢劫啊!”李援声嘶力竭地大喊。
那两个特务依旧没有动,他们只负责监视,不想节外生枝。
周海良脸上的挣扎,愈发剧烈了。
秦峰在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知道,周海良此刻的表演,有七分是装的,但还有三分,是真的恐惧。
他怕自己演不好,怕出现任何意外,怕下一秒就暴露,然后万劫不复。
但,当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巷子口那两个探头探脑的身影时,一种被逼到绝路的恨意,压倒了恐惧。
他猛地一咬牙,仿佛下定了巨大的决心,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巧的自卫手枪,大吼一声:“住手!我是巡捕房的!”
他一边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