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听得清清楚楚。
李卫的身体,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僵硬。
秦峰知道,他上钩了。
“先生是……中国人?”李卫转过头,试探性地问道。
“徐文祖。”秦峰朝他举了举杯,脸上带着一丝商人特有的、公式化的微笑,“刚从满洲过来,想在上海这边看看机会。这里的生意,可真不好做。”
“是啊,现在时局乱。”李卫附和道。
“乱世才有大机会嘛。”秦峰抿了一口酒,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抱怨起来,“就说这批货,本来想从海上走,快。结果呢,这也不让过,那也要查,关税高得吓死人。我琢磨着,是不是该试试北边那条线。”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李卫的反应。
李卫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北边?”
“是啊。”秦峰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种分享商业秘密的姿态,“我听说,最近北边那帮老毛子,手头松得很,路子也野。只要给足了好处,什么东西他们都敢往外运。就是……不知道这条线,稳不稳当。”
说完,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立刻打了个哈哈,直起身子:“哎,跟你说这些干什么。喝酒,喝酒。”
他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然后拍了拍李卫的肩膀,笑道:“小兄弟,以后多关照。”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重新融入了喧闹的人群中,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酒会中再寻常不过的片段。
但秦峰知道,那几句话,就像最猛烈的毒药,已经注入了李卫的大脑。
“北边”、“老毛子”、“什么都敢运”。
这些关键词,会由李卫的嘴,变成一份白纸黑字的紧急情报,以最快的速度,摆在某个人的办公桌上。
……
午夜。
日本驻上海特高课总部,情报分析二课。
值班员中岛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今天汇总上来的各种零碎信息。
大部分都是垃圾。
“报告:霞飞路巡捕房接到匿名信,称法国商人皮埃尔的绑架案,与他酒窖中的秘密有关。建议:法方事务,暂不介入,低度关注。”
“报告:城西难民营发生斗殴,疑似军统分子活动。建议:移交行动队处理。”
中岛将这些报告随手扔到一边,准备去冲杯咖啡。
就在这时,三份被标注为“低价值”、“待核实”的报告,引起了他的注意。
第一份,来自虹口区的一个线人,代号“黄鱼”。
报告称,今日在十六铺码头,有黄包车夫间流传,近期将有神秘的外国铁壳船抵达上海,可能与走私有关,提及“伏特加”。
第二份,来自无线电监听部门。
报告称,今晚22点至23点间,侦测到一串无法破译的、节奏奇特的加密电波,信号源位于法租界西区,发报手法疑似苏军风格。
第三份,来自安插在商会内部的情报员,代号“樱花”(即李卫)。
报告称,在今晚的酒会上,一个名叫徐文祖的满洲商人,酒后失言,提及正在寻求与苏联方面进行“北方贸易”的可能性。
三份报告,来自三个完全不同的渠道,指向三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事件。
码头工人的流言蜚语,幽灵般的无线电波,一个商人的醉话。
任何一份单独拿出来,都是不值一提的杂讯。
但当中岛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时,一种职业的直觉,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伏特加……苏联风格电波……北方贸易……
他的手指,在“苏联”这个词上,轻轻敲了敲。
中岛的困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背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敢怠慢,立刻拿起笔,将这三份报告的内容重新謄抄在一张新的汇总页上,用红笔在“苏联”、“船”、“贸易”这几个词下面,重重地画上了横线。
然后,他将这份文件装进一个印着“机密”字样的牛皮纸袋里,快步走出办公室,走向了走廊尽头那间永远亮着灯的、课长的办公室。
多条看似无关的线索,在经过了精心的设计与引导之后,终于开始汇集。
它们像几条涓涓的细流,正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流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