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谣言的翅膀
清晨的十六铺码头,永远是被江水腥气和廉价烟草的呛味最先唤醒。
老鼠缩着脖子,哈出一口白气,搓了搓被冻得通红的双手。
他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早已看不出本色,脸上也抹了两道锅底灰,配上他那瘦小干瘪的身材,和蹲在路边等活儿的任何一个黄包车夫都没有半点区别。
他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冷馒头,就着一碗浑浊的热茶,有一口没一口地啃着。
眼睛却像码头上最机警的野猫,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一张张麻木或焦躁的脸。
秦峰的计划,就像在他脑子里点了一把火。
疯狂,大胆,却又透着一种手术刀般的精准,让他既心惊胆战,又热血沸腾。
他,老鼠,就是这把手术刀落下的第一刀。
“妈的,这鬼天气。”旁边一个车夫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地抱怨,“小鬼子的船越来越多,咱们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谁说不是呢。”老鼠顺势接过了话头,声音沙哑,带着底层人特有的那种认命般的怨气,“码头都快成他们的了,天天查这个查那个,前儿个还听说,有几个工友就因为多看了两眼,被拖到后面仓库里打了个半死。”
周围几个车夫立刻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咒骂着。
气氛恰到好处。
老鼠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装作不经意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不过啊,我可听说了个事儿。”
他成功地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啥事儿啊?老鼠,你小子门路广,又听到啥风声了?”
老鼠故作警惕地看了看远处挎着枪的日本哨兵,把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会掉脑袋的秘密:“我拉的一个客人,在洋行里做事的,喝多了两杯,嘴里漏了风。说是,最近要有艘大家伙过来。”
“大家伙?日本人的军舰?”一个车夫不屑地撇了撇嘴,“那玩意儿见得还少吗?”
“不是!”老鼠摇了摇头,眼中透出一丝刻意营造的贪婪和向往,“是洋人的!铁壳子的那种,老大了!而且神神秘秘的,不走寻常码头。听说……是来送好东西的。”
“好东西?”众人的眼睛都亮了。
在如今这世道,“好东西”就意味着油水,意味着能让一家老小多喝几天粥的活路。
“嘘——”老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含糊其辞地说道,“反正是洋玩意儿,具体是啥,那客人也没说透,就说什么……伏特加?还有什么……黑面包?我也听不懂。只知道,要是能从那船上扒拉下来一星半点,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他没有提苏联,没有提军火。
他只抛出了几个最能撩动人心的词:神秘的洋船、财富、以及一个充满了异国风情、让人浮想联翩的名词——伏特加。
这就够了。
谣言不需要是完整的真相,只需要一个足够诱人的开头。
它自己会张开翅膀,长出脚,钻进这座城市每一个饥饿而绝望的耳朵里。
看着周围人眼中闪烁的光芒和开始交头接耳的议论,老鼠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
他拉起自己的黄包车,慢悠悠地汇入人流,像一滴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大海。
……
霞飞路的地下室里,空气依旧沉闷。
林晚星靠坐在床头,脸色比墙壁的石灰还要白上几分,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秦峰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粥,用勺子舀起,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林晚星想伸手去接,却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有些勉强。
秦峰没有理会她的抗议,固执地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语气不容置疑:“别动,牵动伤口,我前四个小时的手术就白做了。”
林晚星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默默地张开嘴,将温热的米粥咽了下去。
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滑入胃里,驱散了身体里部分阴冷的寒意。
“计划……都安排好了?”林晚星轻声问道。
“第一步已经开始了。”秦峰又喂了她一勺,“老鼠是最好的‘播种人’,他知道怎么让一颗种子,在最合适的土壤里发芽。”
“我呢?”林晚星看着墙角那台被老鼠找来的、破旧的电台,“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
“等你喝完这碗粥。”秦峰的回答简单直接,“你的任务最耗费心神,必须保证体力。”
林晚星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安静地将一碗粥全部喝完。
秦峰扶着她,半抱半扶地将她挪到电台前坐下。
他拿来一条毯子,仔细地盖在她的腿上,又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可以吗?”他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还是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