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在一家俄国餐厅。
黄三油头粉面,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金戒指,说话时唾沫横飞。
“徐先生,阿拉上海滩,水深得很呐!您想开诊所?地段、牌照、还有各路神仙的‘孝敬’,一样都不能少。”黄三一边用银叉剔着牙,一边上下打量着秦峰。
秦峰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了过去。
黄三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脸上的笑容立刻真诚了许多。
“徐先生是爽快人!您放心,您这点事,包在我黄三身上。不过最近风声紧,日本人查得严,满大街都在抓赤色分子,您是正经生意人,最好少出门,免得惹麻烦。”
“日本人?”秦峰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仇恨与不屑的腔调,“我父亲的产业,就是毁在日本人手里。我回到祖国,就是想为抗日出点力,顺便找几个杀我全家的仇人。至于生意,只是个幌子。”
这番话半真半假,完美契合了徐文祖的人设。
黄三的眼神立刻变了,多了一丝敬佩,也多了一丝警惕。
他收起信封,压低声音说:“徐先生,佩服!不过……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特高课的佐々木,那是个笑面阎王,手黑着呢!”
秦峰从他这里“打听”到了许多关于“清剿风暴”的细节。
佐々木动用了特高课、宪兵队和76号的所有力量,在全城拉网,尤其是针对文化界、学生和工人团体。
黄三还提到,好几个帮派里不长眼的,因为收留了“可疑人物”,第二天全家就被沉了黄浦江。
言语间,恐惧溢于言表。
第二天,秦峰没有再找黄三。
他像一个真正的音乐爱好者,去了兰心大戏院,听了一场交响音乐会。
然后,他去了几家位于法租界和公共租界交界处的西药房,以一个外科医生的身份,咨询采购手术器械和磺胺类药物的价格。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徐文祖”的身份逻辑。
他从不鬼鬼祟祟,总是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衣着体面,出手阔绰,对人彬彬有礼又保持距离。
他就像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了一点涟漪,然后便无声地沉了下去,成为了这座城市背景板的一部分。
但在这三天里,他的大脑,他的“记忆宫殿”,却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运转着。
当他在餐厅里切着牛排时,他的余光正在记录街角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停留的时间——四小时三十七分钟,车里有两个人,从未下车。
那是监视哨。
当他在药店里和老板讨论手术刀的德国工艺时,他的耳朵正在捕捉街对面两个“小贩”的对话,他们在三分钟内,交换了四次关于巡逻队路线的暗语。
当他在戏院里闭目聆听勃拉姆斯的乐曲时,他的脑中正在构建一张巨大的、鲜活的上海地图。
地图上,有红色的线条,那是日军和76号特务的固定巡逻路线。
有蓝色的圆圈,那是他们设立的临时检查站,通常在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出现。
还有一些黑色的叉,那是过去一周里,报纸上报道过的、发生过枪战或逮捕行动的地点。
三天的时间,他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这座城市公开发布和隐藏在阴影里的所有信息。
第三天晚上,秦峰没有出门。
他将那张在脑中构建了无数次的地图,用铅笔画在了一张白纸上。
他看着地图,眉头紧锁。
佐々木布下的这张网,确实很密。
从地图上看,搜捕的重点区域集中在沪西的越界筑路区、公共租界北区以及靠近华界的边缘地带。
这些地方鱼龙混杂,工厂和棚户区众多,是我党地下活动的传统区域。
搜捕的方式,结合了高科技与最原始的暴力。
全城的电话线都被监听,任何可疑的无线电信号都会立刻引来杀身之祸。
同时,大规模的排查和告密者的情报,让许多联络点和潜伏人员被连根拔起。
这张网,从战术层面看,几乎是无懈可击的。
秦峰将自己代入佐々木的角色,如果他是指挥官,他也会这么做。
高效、精准、冷血。
但……
秦峰的手指,在地图上几个看似无关的区域轻轻敲击着。
一个是霞飞路,他现在所在的位置,顶级富人区。
还有一个,是城隍庙和十六铺码头,那里是上海最底层、最混乱的江湖。
这些地方,佐々木的搜捕力量,明显要薄弱得多。
这很正常。
佐々木的目标是“赤色分子”,不是银行家、名媛或者码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