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火锅味,混杂着江水的潮气。
这就是他未来一段时间的家。
秦峰将手提箱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
他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楼下。
一个卖叮叮糖的小贩敲着铁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几个穿着开裆裤的孩童在石阶上追逐嬉闹。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扭着腰肢,款款走过,引来几个闲汉的口哨。
这些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画面,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上海的夜是属于霓虹灯和爵士乐的,充满了欲望与伪装。
而重庆的夜,似乎还未降临,就已经被这股子辛辣而顽强的市井气息给浸透了。
他不是在欣赏风景。
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冷静地切割着眼前的画面,寻找着任何不合常理的细节。
那个卖叮叮糖的小贩,在这里停留了十五分钟,生意一般,但他敲击的节奏始终没变。
那个穿着旗袍的女人,走过之后,在街角处和一个穿着短衫的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
这些或许都只是巧合。
但在秦峰的世界里,不存在真正的巧合。
他需要记住这一切。
直到夜色彻底吞没了山城,他才拉上窗帘,拧亮了那盏昏暗的油灯。
他脱下西装,仔细地叠好。
然后,他坐在桌前,将吴振江给他的那张纸条,凑到灯火前。
纸条上的地址,他早已记在心里。
看着火苗将那张纸舔舐成一缕黑灰,秦峰的眼神,也像这灯火一样,在黑暗中微微跳动着。
第一个考场。
他很期待。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秦峰准时出现在了那栋挂着“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战时卫生勤务人员登记处”牌子的西式小楼前。
这是一栋青砖建筑,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表情严肃,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秦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提着公文包,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但气氛很压抑。
几个和他一样穿着西装或长衫的人,正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待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来苏水的味道。
秦峰走到登记台前,将自己的护照和推荐信递了过去。
“周文谦,法国里昂大学毕业,前来报到。”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接过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低头慢条斯理地翻看着。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尖却微微泛黄,是常年吸烟的痕迹。
秦峰的“洞察之眼”瞬间开启。
他注意到,这个男人的左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有节奏地敲击桌面。
这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习惯性的不耐烦。
他的视线在推荐信上停留了超过十秒,特别是大使馆的火漆印。
他的呼吸平稳,但喉结有一次微小的吞咽动作。
他在评估这份文件的分量。
“里昂大学……外科……”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生了锈的齿轮,“现在从国外回来的医生,可不少啊。都说要报效国家,可国家这么大,该往哪儿报效,也是个学问。”
他的话里,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点拨,又像是在试探。
秦峰听懂了。
这是在索要“疏通费”。
战时政府,官僚腐败,这是公开的秘密。
如果他现在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法币,或者几根金条,或许就能立刻换来一张热情的笑脸和一份盖了章的文件。
但他不能。
“周文谦”的人设,是一位满腔热血的爱国华侨,他可以不懂人情世故,但绝不能主动行贿。
更重要的是,秦峰断定,这本身就是考题的一部分。
“长官说的是。”秦峰的语气不卑不亢,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知识分子的诚恳,“学生才疏学浅,只知道哪里有伤员,哪里就是我的战场。至于具体去哪里,全凭政府安排,万死不辞。”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把皮球踢了回去。
那男人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打量秦峰。
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细小而浑浊,透着一股久经世故的精明。
他看了秦峰足足五秒钟。
“说得比唱得好听。”他冷哼一声,将文件扔回到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