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分子”四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这是立场,是阵营,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林晚星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她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不是‘一个’,是‘两个’。其中一个,叫秦峰。”
听到这个名字,赵立-轩握着勺子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百乐门那晚的混乱枪战,子弹擦着头皮飞过的灼热感,还有那个男人在最后一刻将他推开的决绝背影,瞬间涌入脑海。
那是一条命。
一条实实在在欠下的人命。
他的内心开始挣扎。
党国的纪律,多年的训练,都告诉他,眼前这个女人是敌人,是必须清除的目标。
帮助她,就是背叛自己的信仰。
可是,那份救命之恩,又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上。
见他沉默,林晚星继续说道:“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党派不同,信仰各异。但在上海这片土地上,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就是日本人。秦峰这次受伤,就是因为从一个日本高级工程师手里,拿到了一份至关重要的图纸。”
“图纸?”赵立-轩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图纸?”
“一份能改变一场关键战役走向的图纸。”林晚星没有说得太具体,这是谈判的技巧,“这份图纸,必须送到它该去的地方。现在,拿着图纸的人,正发着高烧,躺在床上人事不省,随时可能死去。而外面,是佐々木健一布下的天罗地网。”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赵组-长,这份图纸,救的不是我党哪一个人,也不是你军统哪一个官。它关系到的是这个国家,是千千万万正在前线流血牺牲的中国军人。秦峰用命换来了它,现在,他的命,连同这份图纸的命运,都悬于一线。你是军人,你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赵立-轩的心上。
他可以不在乎一个共产党人的死活,但他不能不在乎整个国家的抗战大局。
如果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沉声问道,眼神里充满了怀疑,“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共产党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就凭这个。”
林晚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赵立-轩警惕地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拿。
“这是什么?”
“一份见面礼。”林晚星说,“或者说,是我的诚意。”
赵立-轩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伸出手,将纸条拿了过来。
他展开纸条,借着馄饨摊昏暗的灯光,只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收缩。
纸上只有一个代号,和一个地址。
代号是“影子”。
地址是法租界里一家法国人开的面包房。
“影子”,是潜伏在军统上海站内部最深的一名叛徒,戴老板三令五申要将其铲除,可一年多了,他们连对方是男是女都查不出来。
这个“影子”,已经给军统造成了无法估量的损失。
而现在,关于他的一切,就写在这张薄薄的纸上。
赵立-轩感觉那张纸有千斤重。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林晚星:“你们……怎么会知道?”
“我们有我们的渠道。”林晚星的语气依旧平淡,“就像你们军统,也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一样。赵组-长,这份情报,足够证明我的诚意了吗?你可以现在就派人去这个地址,我相信,你会有巨大的收获。而我,只需要你用一条你们军统内部的秘密通道,来回报这份情报的价值,和秦峰先生的人情。”
她将“人情”两个字,放在了最后。
她很清楚,对于赵立轩这样的人来说,家国大义和组织利益,永远排在个人恩情的前面。
赵立轩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个情报的价值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立下奇功,甚至可能因此得到晋升。
而他需要付出的,只是一条备用的撤离通道。
用一条通道,换一个心腹大患,再还掉一条命的人情债。
这笔交易,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划算。
唯一的风险,就是这件事一旦暴露,他将万劫不复。
他看着林晚星那双平静而坚定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这个女人,是在赌。
赌他赵立轩,不仅仅是一个冷血的军统特工,更是一个有血性的中国人。
赌他还分得清,什么是党派之争,什么是民族大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