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心脏深处的冰针
佐々木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冰,重新落回到秦峰身上。
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情绪的审视,纯粹,专注,像昆虫学家在观察一只被钉在展板上的蝴蝶,研究着它翅膀上每一丝纹路的走向,试图找出那完美对称下的微小瑕疵。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连尘埃都停止了浮动。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等待着这位特高课机关长的最终裁决。
秦峰的心跳沉稳而有力,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
越是危险的境地,他越是冷静。
“洞察之眼”下,佐々木的情绪是一片深邃的,几乎看不见底的暗紫色,那是极致的理智与深藏的怀疑混合而成的色彩。
他没有找到破绽。
但他不相信没有破绽。
“你的意思是,帝国陆军医院的院长,一个重要的帝国侨民,”佐々木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缓缓响起,“就因为宪兵队执行公务时的几句问话,就被‘吓’死了?”
他特意加重了“吓”这个字的发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宪兵少尉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阁下,医学上的‘刺激’,涵盖的范围很广。”秦峰不卑不亢地回答,他的语气依旧保持着一名专业医生的客观与严谨,“罪证被当场揭露的羞耻、对未来牢狱之灾的恐惧、以及长期贪婪生活导致的糟糕身体状况,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摧毁性的压力,瞬间压垮了他的心脏。这在临床上,并非罕见。”
他的解释无懈可擊。
每一个词,都站在医学和逻辑的制高点上。
佐々木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丝毫温度。
他迈开脚步,没有走向宪兵,也没有走向秦峰,而是走到了中村雄那具肥硕的尸体前,再一次,居高临下地俯瞰着。
“东野君。”他头也不回地开口,“你是陆军医院最出色的外科医生,对吗?”
秦峰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不知道佐々木这句话的意图,只能沉声回答:“我不敢自称最出色,但我会尽我所能,履行一名医生的职责。”
“很好。”
佐々木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诡异光芒。
他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地上的尸体,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
“那就履行你的职责。”
“把他,救活。”
……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如果说之前走廊里的气氛是凝固,那么现在,它就是被抽干了所有空气的真空。
宪兵少尉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与荒谬之间。
救活一个已经宣布死亡,身体都快凉了的死人?
这是疯了吗?
就连佐々木身后那两名不苟言笑的特高课特务,眼神中也流露出一丝错愕。
秦峰没有动。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
荒谬。
这是第一个反应。
陷阱。
这是第二个,也是最真实的反应。
佐々木不是疯子,他是一个极度高明的猎手。
他不会下达一个毫无意义的指令。
这个命令的背后,隐藏着最恶毒的试探。
如果自己立刻以“人死不能复生”为由拒绝,那么,就等于是在佐々木那颗多疑的心里,种下了一颗“你为什么不敢救”的怀疑种子。
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在没有穷尽所有手段之前,不应该轻易放弃。
如果自己答应了,并且真的去“抢救”,那么,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在佐々木的显微镜下被无限放大。
他想看的,不是自己能否创造奇迹,而是想看自己在操作一个“死人”时,会不会流露出任何不自然的细节。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拒绝,是错。
答应,也是错。
“阁下……”秦峰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困惑,“正如我刚才所说,中村院长的心搏已经停止超过十分钟,大脑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损伤,从医学上来说,他已经……”
“我说的不是医学。”
佐々木打断了他,声音陡然转冷。
“我说的是命令。”
他上前一步,走到秦峰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股混杂着古龙水与寒气的味道,像一条毒蛇,钻进秦峰的鼻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