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站在帝国大学的讲台上,对着黑川教授鞠躬的画面。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带着一种属于学者的纯粹和一丝被理想主义点燃的狂热。
“田中先生,正因为帝国需要,我辈才更应前来。在后方安逸的实验室里,我的手术刀只能拯救有限的病人。但在这里,在圣战的最前线,我的每一份努力,都能为帝国多保留一份有生力量。这是我作为帝国臣民,应尽的责任与荣耀。”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
松本大佐满意地哼了一声,显然对这个答案非常受用。
田中依旧微笑着,他轻轻敲了敲桌子:“说得很好。那么,我们来谈谈专业问题。你在论文里提到了关于‘战地损伤控制性手术’的理念,这在目前的外科领域还相当超前。你能具体阐述一下,在面对一名腹部严重贯通伤、已出现失血性休克的伤员时,你的首要处理原则吗?”
这是一个极其专业的陷阱。
如果秦峰只是纸上谈兵,他会立刻暴露出理论与实践的脱节。
但这些知识,早已融入秦峰的骨血。
他没有丝毫犹豫,语速平稳且极具条理地回答:“首要原则不是修复,而是控制。立刻进行剖腹探查,以最快速度填塞止血,控制污染源,然后用负压封闭技术临时关腹。将病人送入ICU,纠正其酸中毒、低体温和凝血功能障碍的‘死亡三角’。等到生命体征平稳后,再进行二次、甚至三次的确定性手术。传统的‘一步到位’式手术,只会加速这类伤员的死亡。”
他的回答,精准得像是从最权威的教科书上复刻下来的。
连院长小野寺都忍不住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欣赏。
“非常精彩。”田中鼓了鼓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这时,他像是要端起手边的水杯,手肘却“不经意”地碰到了杯壁。
啪!
水杯应声倒地,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一声脆响。
冰水泼洒出来,溅湿了田中的裤脚,也溅到了秦峰的皮鞋上。
突发的压力测试。
在对方手肘动的瞬间,秦峰的“洞察之眼”已经捕捉到了他肩部肌肉的微小动作。
这不是意外。
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了一瞬,但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跳起来,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
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对这种小小的意外感到一丝不快,但旋即恢复了平静。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俯身,不是先擦自己的鞋,而是伸手去擦拭溅到田中裤脚上的水渍。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带着下级对上级应有的体贴和恭敬。
这是一个帝国精英,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最完美的反应——冷静、有序,并且时刻不忘身份的尊卑。
“啊,真是抱歉。”田中仿佛才反应过来,笑着摆了摆手,“人老了,手脚不听使唤。不用麻烦了,东野君。”
一名护士立刻推门进来,迅速而无声地清理了地面。
房间再次恢复了平静。
但秦峰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田中靠回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のかもし的,是一种鹰隼般的审视。
“东野君,最后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也变得冰冷起来。
“假设,这里有两名伤员。一个是你的亲弟弟,帝国普通的士兵,他失血过多,急需输血,否则半小时内就会死亡。另一个,是帝国正在进行细菌武器研究的核心科学家,他被抵抗分子击中,同样急需输血。血库里,只剩下最后一袋与他们匹配的血。你,作为主治医生,这袋血,你给谁?”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绝境,一个测试忠诚度的终极陷阱。
无论选择哪一个,都有被质疑的理由。
选择救弟弟,是人之常情,但对帝国的忠诚度就要打上问号。
选择救科学家,看似“正确”,但一个能对至亲都如此冷血的人,他的内心真的可信吗?
松本大佐和院长小野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秦峰沉默了。
他低着头,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天人交战。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狂热,也没有了学者的纯粹。
只剩下一种绝对的、非人的、冰冷的平静。
“田中先生,”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您的问题,本身就是个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