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狂热起来。
“这对我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这里,是外科领域最前沿的‘实验室’。能够在这里,完成几例完美的手术,发表几篇有分量的学术论文,远比在东京处理那些普通的胆囊炎和阑尾炎,要有价值得多。”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
他将动机,归结于一个顶级技术人才对专业的极致追求,甚至带有一点“科学怪人”式的偏执。
这既符合他的人设,又巧妙地将个人追求,与“为帝国服务”捆绑在了一起。
因为,他研究的最终成果,将直接提升皇军的战地救治水平。
松本大佐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但田中,依旧在微笑。
“原来如此。真是令人敬佩的钻研精神。”他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东野君从东京来上海,一路上还顺利吧?我听说,你乘坐的那艘‘长崎丸’,前段时间在东海遇到了很大的风浪。”
秦峰的心,猛地收紧。
“长崎丸”!
这是一个圈套!
组织给他的资料里,清清楚楚地写着,真正的东野正雄乘坐的,是“神户丸”!
这是一个极其阴险的试探。
一旦他顺着田中的话说下去,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冒牌货。
秦峰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更加困惑的眼神看着田中。
“田中先生,您可能记错了。”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被冒犯后的纠正意味,“我乘坐的,是‘神户丸’。而且,我们很幸运,一路风平浪静,我甚至还有时间,在甲板上读完了半本《病理学概论》。”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
甚至还通过“读病理学”这个细节,再次强化了自己“书呆子”的人设。
田中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僵硬。
他深深地看了秦峰一眼,仿佛要将他看穿。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最后一个问题。”
田中的声音,变得有些冷。
“东野君,作为一名悬壶济世的医生,你怎么看待那些拿起武器,负隅顽抗的支那人?尤其是那些……被我们抓获的,所谓的‘抗日志士’?”
这是一个诛心之问。
它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要剖开秦峰所有的伪装,直抵他最柔软、最痛苦的核心。
秦峰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凝固了。
父母惨死的画面,佐々木健一那张狞笑的脸,如同潮水般,要从记忆的地窖里冲出来。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悄然握紧。
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但他不能动。
他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恨意。
他的“洞察之眼”已经发挥到了极致。
他看到,田中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他的喉结和太阳穴的青筋。
那是在观察人在极端情绪下的生理反应。
秦峰缓缓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怜悯的、属于神明俯视蝼蚁的表情。
“田中先生。”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从不关心蚂蚁的战争。我也不会去研究,一块石头,为什么会愚蠢地,要去阻挡帝国的车轮。”
“我的眼中,他们没有身份,没有主义,甚至……没有思想。”
“他们只是……一堆会流血的、构造有缺陷的组织样本而已。”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看法的话……”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属于东野正雄的弧度。
“那就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进化的一种……污染。”
这句话,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理所当然。
仿佛,这就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松本大佐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小野寺教授,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只有田中,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死死地盯着秦峰,似乎想从他那双平静的眼眸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但他失败了。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喜悦。
只有一片虚无的、属于顶尖学者的……傲慢与空洞。
良久。
田中缓缓地靠回椅背,对着松本大佐,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动作,宣告了审查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