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眼神,像打量牲口一样,在他身上来回扫视。
秦峰停下脚步,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丝皱眉,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被打扰后的不悦。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一份由瑞士医疗商会签发的邀请函,连同自己的护照,递了过去。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上等国民面对下等士兵时,理所当然的倨傲。
哨兵接过文件,粗略地翻看着。
其中一个,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那块表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另一个,则用枪口,不怀好意地顶了顶他的胸口。
“东京来的?医生?”哨兵的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挑衅。
在这些底层士兵眼中,所有从本土来的“上等人”,都值得被刁难一下。
秦峰的“洞察之眼”,在这一刻悄然开启。
他看到了哨兵眼神深处的嫉妒,看到了他因为站岗一夜而产生的疲惫,甚至看到了他嘴角因为上火而冒出的燎泡。
他没有动怒,只是用一种更加冰冷的、仿佛在观察临床标本的眼神,回望着对方。
“我的时间很宝贵。”他开口了,标准的东京腔,清晰而沉稳,“松本大佐还在等我。如果因为你们的延误,导致医院的招聘流程出现问题,我想,你们的上级,会很乐意知道是谁的责任。”
他直接搬出了陆军医院院长的名字。
这是一个赌博。
但他赌对了。
“松本大佐”这个名字,显然比任何文件都有分量。
两名哨兵对视一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他们虽然不认识松本大-佐,但“大佐”这个军衔,足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他们将文件和护照,有些不情愿地还给了秦峰。
“过去吧。”
步枪被挪开了。
秦峰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迈步走上了四川路桥。
走过那两名哨兵身边时,他能清晰地闻到他们身上廉价烟草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一种属于底层炮灰的味道。
桥很长。
每走一步,法租界的喧嚣就被抛得更远一分。
桥下,苏州河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座城市的光明与黑暗。
桥的另一端,一个全新的、充满杀机的世界,正在等待着他。
走下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街道宽阔而整洁,两旁是日式风格的建筑。
和服店、料理屋、剑道馆……如果不是远处偶尔传来的、属于上海的市井嘈杂,这里几乎就是东京的某个街区。
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陌生的、属于异国的味道。
秦峰按照记忆中的地图,拐进一条小路。
日本陆军医院,就在这条路的尽头。
那是一栋灰色的三层西式建筑,门口没有悬挂任何医院的标识,只有两名表情冷峻的宪兵,如同雕像般伫立在门口。
这里不像医院,更像一座军事要塞。
秦峰再次递上自己的文件。
这一次的检查,比桥头要严密得多。
宪兵不仅仔细核对了文件上的每一个字,还让他打开公文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一展示。
甚至,还用金属探测器,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整个过程,秦峰都保持着绝对的平静。
他的内心,此刻已经是一片澄澈的湖面,不起半点波澜。
“东野医生,请跟我来。”
在确认无误后,一名宪兵的态度变得恭敬起来。
他推开厚重的大门,引领着秦峰,走进了这座敌人的心脏。
医院内部,光线有些昏暗。
长长的走廊,弥漫着浓重的来苏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
地板擦得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
穿着白色制服的日本护士,脚步匆匆,表情严肃,彼此之间很少交谈。
偶尔有担架从旁边经过,上面躺着缠满绷带的伤兵,空气中会飘过一声压抑的呻吟。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股战争机器特有的、冰冷而高效的秩序感。
秦峰被带到了一间位于二楼的办公室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写着“院长室”。
“请稍等。”
宪兵敲了敲门,进去通报。
很快,门被打开,宪兵走了出来,对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秦峰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审判,开始了。
办公室很大,装修是典型的日式简约风格。
一张宽大的橡木办公桌后,坐着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