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仁的位置,始终在他的感知范围之内。
那个老头,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又去和几位药材行的老友聊了几句,举止正常,言语也听不出任何破绽。
但他喝水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在三十分钟里,他一共喝了四杯水,而一口酒都没再碰。
人在极度紧张和需要集中精神思考时,会下意识地寻求补充水分。
他在思考对策。
那段来自魔鬼的旋律,对他而言,是一个致命的警报。
他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周明”究竟是谁,但他很清楚,自己可能已经暴露了。
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宴会的气氛在秦峰那番“爱国演说”后,变得更加热烈,捐款的数额也在不断攀升。
晚上九点半,钱博文宣布宴会自由活动,一些年长者开始陆续告辞。
吴敬仁,也在其中。
他像所有普通的老人一样,以“精力不济”为由,向钱博文和几位熟人告辞。
秦峰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要快了大概百分之十五。
鱼,要游走了。
秦峰又在场内待了十分钟,和青帮的赵元恺碰了下杯,听他吹嘘了一番自己和杜月笙的关系,这才慢悠悠地以“不胜酒力”为由,也向主人告辞。
他走得很从容,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走出百乐门那扇旋转铜门,一股夹杂着黄浦江水汽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
门口的霞飞路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
黄包车夫在卖力地吆喝,穿着暴露的舞女挽着外国水兵的胳膊招摇过市。
醉生梦死,光怪陆离。
秦峰没有叫车,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像一个饭后散步的绅士,不紧不慢地走进了人行道。
他的大脑,在“记忆宫殿”的加持下,飞速运转。
吴敬仁,六十二岁,家住麦琪路的一条老式弄堂里。
从百乐门到他家,如果坐黄包车,大概需要二十分钟。
但他不会回家。
一个刚刚确认自己可能暴露的特工,第一选择绝不是回到那个早已被敌人掌握的“安全屋”。
他一定会去和他上线,或者和他的联络点,进行紧急接触,汇报这个突发状况。
秦峰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最省力的节点上。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混在夜色中的人群里,像一滴汇入河流的水,毫不起眼。
他没有直接去追,那太蠢了。
受过训练的特工,对身后的尾巴,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秦峰选择的,是预判。
他回忆着档案里关于吴敬仁的所有信息。
他的药铺位置,他的社会关系,他平时喜欢去的茶馆、戏院……
一个庞大的信息网络,在他的脑海中,与一张精确到每一条小巷的上海地图,重叠在了一起。
吴敬仁可能的路线,以及他最有可能选择的几个紧急联络点,被一一标注了出来。
其中,可能性最高的一个,是位于虹口区的一家名为“东和商社”的日本商行。
那里是日本人的地盘,是这座“孤岛”上的“国中之国”。
任何中国的军警,都不敢踏入半步。
对于一个叛徒来说,没有比那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但是,从法租界的百乐门,到虹口的东和商社,路途遥远,中间要穿过公共租界,路线也最复杂。
这恰恰是最好的跟踪机会。
秦峰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脱下了身上那件昂贵的西装外套,翻了个面。
内里,是朴实无华的深蓝色粗布。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副金丝眼镜,换上了一副最普通的黑框平光镜,又从怀里摸出一顶鸭舌帽,压低了帽檐。
前后不过三十秒,那个风度翩翩的南洋商人“周明”,就变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在夜色中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市民。
他从巷子的另一头走出来,拦下了一辆黄包车。
“去外白渡桥。”他用带着一点苏北口音的本地话说道。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他,汇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他没有让车夫直接去虹口,而是去了外白渡地界。
那里是法租界、公共租界和虹口日占区的交界点,鱼龙混杂,是观察和转换身份的绝佳地点。
下了车,付了钱,他就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一片低矮的棚户区里。
他穿梭在蛛网般密集、弥漫着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