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无声之刃
月光,重新穿透薄薄的烟雾,冷清地洒在狭窄的巷子里。
秦峰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只有胸膛在极力压抑下轻微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磷镁粉燃烧后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墙角青苔的湿冷气息,钻入鼻腔,让他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
渡边雄的尸体就倒在他脚边,姿势扭曲,双眼圆睁,瞳孔已经扩散,里面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极致的恐惧。
他的手还保持着在空中胡乱抓挠的姿态,仿佛想要抓住那只根本不存在的女鬼。
死了。
秦峰的“记忆宫殿”中,那张狰狞的脸孔瞬间褪色、碎裂,化为一片灰烬。
没有复仇的狂喜,没有大仇得报的酣畅淋漓。
只有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像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吞没。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抽走了什么,变得更轻,也更冷。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习惯性地探向渡边雄的颈动脉。
冰冷,僵硬,已经没有了任何搏动的迹象。
神经毒素的效果比鬼手刘描述的还要霸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渡边雄腰间的那个东西上。
一个洗得发白的靛蓝色锦囊,上面用素雅的丝线绣着一株兰草。
针脚细密,看得出绣制者的用心。
秦峰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母亲亲手为他绣的,里面放着祈求平安的符纸。
灭门那天夜里,被这个畜生当作战利品,从他血泊中的身体旁扯走的。
他伸出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没有解开绳结,而是用一把从袖中滑出的小手术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系着锦囊的牛皮绳。
锦囊落入掌心,带着一丝属于凶手的体温,显得格外刺手。
秦峰将它紧紧攥在手心,布料的粗糙质感和熟悉的轮廓,像一根针,刺破了他用仇恨构筑的坚冰外壳,扎进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迅速起身,不能在这里久留。
他冷静地扫视现场。
渡边雄的手枪还在腰间,钱包鼓鼓囊囊。
如果伪装成劫杀,宪兵队会追查赃物的去向,反而更容易留下线索。
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所有人相信,这是一个赌输了的酒鬼,在小巷里突发急病猝死。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眼神里再无波澜,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中。
回到那间位于闸北废墟边缘的藏身处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这是一间被炮弹削掉半个屋顶的破旧仓库,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尘土和霉变的味道。
但对秦峰来说,这里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全区。
他没有点灯,借着熹微的晨光,他开始处理身上的痕迹。
那身沾染了赌场污浊气息的苦力短打被他扔进一个生锈的铁炉,用从鬼手刘那里买来的化学品,将其腐蚀得一干二净。
那根特制的、杀人于无形的钢针,他用钳子将其拆解成几个无法辨认的零件,扔进了仓库外湍急的苏州河里。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衣服,用冰冷的河水反复擦洗着自己的身体,直到皮肤发红发痛。
他仿佛想洗掉的不仅是身上的气味和灰尘,还有那沾染上的、属于死亡的黏腻感。
他看着水桶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那是一张年轻、陌生又充满戾气的脸。
他想起了医学院里那个穿着白大褂,对着人体模型,一丝不苟练习缝合技术的自己。
两个影像在脑海中重叠、撕扯。
他闭上眼,将那软弱的过去,重新关进记忆的囚笼。
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个靛蓝色的锦囊。
他打开它,倒出里面的东西。
没有平安符,只有几张被揉得皱巴巴的钞票,和一颗子弹头。
这是渡边雄塞进去的。
秦峰将那些东西扫到地上,然后从贴身的衣物夹层里,取出一张小小的、已经泛黄的全家福。
他将照片仔细地折好,郑重地放进锦囊,然后将绳口系紧,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藏进衬衣里。
锦囊贴着胸口的皮肤,冰冷的布料,渐渐被他的体温焐热。
仿佛家人,又回到了他的身边。
接下来的两天,秦"东野正雄"又变回了那个在虹口陆军医院里沉默寡言、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
他按时上下班,一丝不苟地进行着每一台手术,谦逊地对待每一位同事和上级。
没有人能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任何端倪。
他需要确认渡边雄之死的官方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