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生日酒。
他爬过去,用尽力气将酒瓶拖到身边,拧开瓶盖,先是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随后,他将剩下的半瓶酒,尽数倒在了腹部的伤口上。
“嘶——!”
剧烈的刺痛让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这栋房子现在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危险在于凶手随时可能回来检查,安全在于,暂时不会有外人敢靠近这个刚刚发生过屠杀的凶宅。
他必须快。
他用碘酒给手术器械消毒,左手笨拙地拿起一把止血钳,夹住仍在出血的小动脉。
然后,他开始用手指,小心翼翼地,将滑出的肠段一点点推回腹腔。
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
他的额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支撑着他:活下去,复仇。
他将医学院里学到的所有知识,都调动了起来。
腹膜、肌肉层、皮肤……
他用左手拿着持针器,夹着缝合针,开始给自己缝合。
第一针下去,针尖刺破皮肤的触感,通过神经末梢清晰地传达到大脑,痛得他眼前发黑。
但他没有停。
一针,两针,三针……
他的动作从生涩到机械,再到一种近乎麻木的熟练。
他仿佛不是在给自己动手术,而是在处理一具没有生命的标本。
那个曾经温和、善良的医学生秦峰,已经随着父母的鲜血,流尽了。
现在活着的,是一具被仇恨填满的躯壳,一个只为复仇而存在的幽灵。
缝完腹部,他又处理了肩膀的伤口,撒上厚厚的磺胺粉,用纱布草草包扎。
最后,他看向自己被踩碎的右手。
骨头已经错位,如果不及时处理,这只手就废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抓住右手的一根手指,猛地一掰。
“咔哒。”
骨骼复位的轻响,伴随着一阵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汗水模糊了双眼。
一根,又一根。
他像一个最冷酷的酷刑师,冷静地折磨着自己的身体。
当处理完所有伤势,他已经虚脱了。
他靠在墙角,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天,快亮了。
不能留在这里。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从父亲的暗格里,翻出了剩下的几根金条和那把左轮手枪。
他还拿走了父亲的那个出诊用的黑色皮箱,将所有能带走的药品和手术器械,都塞了进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遗体。
“爸,妈……等我。”
他沙哑地低语,声音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蚀骨的冰冷。
“我会让所有害死你们的人,都下去陪你们。”
他没有走后门。
后门通向的巷子,很可能已经被监视。
他想起了老李,那个只在家中住了一个月的抗日志士。
老李曾经无意中提过,这个区域的地下排水系统很复杂,四通八达,是紧急撤离的备用通道。
他来到厨房,挪开一个沉重的水缸,下面露出一个生锈的铁盖。
他用尽全力,才将铁盖掀开。
一股潮湿腐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没有丝毫犹豫,背上沉重的皮箱,带着那把左轮手枪,钻进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三天后。
一场秋雨,将上海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阴霾里。
闸北战场废墟的一处断壁残垣下,秦峰从一堆破败的油布中钻了出来。
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浑身污泥,头发纠结,衣服破烂不堪,散发着一股血腥和霉味混合的恶臭。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充满了饥饿、警惕和致命的寒意。
三天了。
他靠着从地下排水系统里抓来的老鼠充饥,靠着雨水解渴,靠着偷来的烈酒和自己的医术,硬生生地扛过了最危险的感染期。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他活了下来。
现在,该轮到别人去死了。
那个点头哈腰、满脸谄媚的告密者。
他必须死。